保卫四平之战
回到目录页作者:陈沂
1946年3月起任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野战政治部副主任、代主任等职
本文原载于《炎黄春秋》1998-08期
四平保卫战,在东北解放战争初期,是一个重要的战役,该不该打,至今有人还在议论。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后,根据中共中央确定的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中央先后调集了10万部队,2万干部,20位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其中4位政治局委员)先后赶赴东北,比国民党抢先了一步。而当时已是苏军解放的东北,这给我们开展工作创造了一些便利条件。但我们面临的是国民党开到东北的五个军,全部是美械装备,有相当的战斗力。还有中苏条约的制约,驻东北苏军承认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是中国合法政府。当时东北的群众根本未发动,正统观念还比较浓厚。我们的部队和干部又是来自各个根据地,虽然在发展东北这一点上基本是一致的,但在思想、作风、战斗和工作方法上则不完全一致。有些人没有树立建立根据地思想,对和平抱有幻想,想单纯依靠大城市和苏军的支持来夺取东北。
我们要努力发展东北,甚至提出要独占东北,而国民党则要同我们争夺东北,完全占领东北。东北的斗争必然是十分尖锐、复杂的。
这时,东北剿总杜聿明已率军占领锦州、沈阳,正继续沿中长路北进四平、长春,企图进一步攻占哈尔滨。
1946年3月6日至8日,中共东北局在抚顺召开了会议,讨论了东北形势和作战的指导方针以及根据地的问题。总的说,会议对毛主席《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到会议结束,尚无统一的认识和决定,在行动上,有的做得较好,有的则做得差点,还没有真正进入发动群众的运动。这形势对我军的作战是极为不利的。作战没有根据地,没有群众的支持,战前,无人支前运输,仗打完了,伤兵没有人抬。部队还是处于一种无根据地作战的状况。
据参加四平保卫战的同志回忆,不论是中共东北局或当时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战前都没有说或者计划过要来一个四平保卫战。四平保卫战是逐渐形成的,照当时林彪的说法,是“且战且退”以阻击敌人,迟缓敌人的进攻,给后方以发动群众,建设根据地的时间。
4月6日,中共中央、毛泽东给东北局发出关于保卫四平的指示,认为“集中六个旅在四平地区歼灭敌人,非常正确,党内如有动摇情绪,那怕是微小的,均须坚决克服。希望你们在四平方面,歼敌北进部队的全部或大部,我军即有数千伤亡,亦所不惜。”“本溪方面亦望能集中兵力,歼灭进攻之敌一个师。上述两仗如能打胜,东北局面即可好转。”8日又电示:要求坚决保卫四平。我军于4月16日在八面城以南,开始四平外围作战,抓住战机,在金山堡、大洼地区消灭了国民党七十一军八十七师。这是我军进入东北后,消灭敌人一个师的大胜利,除师长逃掉外,几乎是全歼。
消灭了敌人一个美械装备的师,打乱了敌人进攻四平、长春的部署,从而使沿中长路进攻四平的新一军军长孙立人,不能不考虑下一步怎么行动。此时新一军每前进一步,都遭到我军的节节阻击,伤亡不小,在这种情况下,孙立人离开了新一军,由郑洞国以副长官的名义代替指挥,进一步组织进攻四平。虽然进攻有些进展,最后进至四平城下,然而仍是攻不进去,四平街还是只能在他的望远镜视距之内。
敌人屡攻不克,形成对峙局面,四平前线一时比较平静了。“前总”考虑我军至少可以在四平周围休整一个相当时期,同时,可以给后方各地以发动群众、建设根据地的时间。经东北局批准,“前总”成立了野战政治部,任命我为野战政治部副主任、代主任,创办《自卫报〉,在总部驻地梨树召开进军东北以来第一次政治工作会议。会上林彪专门讲了东北当时的战争形势,指出:“在东北,当前肯定没有和平,和平是打出来的。只有打得敌人知难而退,才能实现和平。”他要求全军,要立足于打,不要存在任何和平幻想。他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只是略略好了一点,敌人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时间,使我们能在四平街守下来,我们决不能就因此产生错觉,敌人新的进攻还会到来的。如果我们能在四平城下继续顶住,也能像金山堡、大洼战斗那样在野战中继续消灭敌人,我们这个喘息的机会就会更长,后方的群众就会更快更好地发动起来。那时我们就有一个像样的根据地,仗就会更好打了,和平也许就会早一些到来。当前,最重要的是,决不要为国民党的和平触角所麻痹,这纯粹是他们的一种缓兵之计,只要南满他们一抽出手,四平前线更大的战斗就会爆发起来。
“前总”作战处根据会议精神,对四平城内防守,要求继续加强工事,培养战士的战斗韧性···发挥猛打、猛攻、猛追、猛退的精神。
这次政工会之后,我们继续进行形势教育,进行俘虏政策教育,加强驻地的群众工作,向群众宣传我军是东北人民的军队,做好减租减息,反奸清算工作。为使敌人了解我军的各项政策,对俘虏要抓一个放一个,我们当即释放了一个国民党七十一军的团长。
这时长春已经解放,东北局已由梅河口迁到长春。东北局派文工团来前线作慰问演出,辽西区行署主任朱其文亲率慰问团来前线慰问;辽西省委、省军区陶铸、邓华抽选了一些地方武装前来补充主力部队,大大鼓舞和提高了部队的士气。这时新华社也开始播发四平前线的战况。消息传到延安,党中央4月28日发来电报:
坚守四平的指战员、政工人员们:为和平民主,你们坚守四平,甚为英勇,特传令嘉奖!望你们再接再厉,坚守到最后胜利,把四平变成‘马德里’!
4月29日,东北局也以林彪、彭真、罗荣桓3位首长的名义通令嘉奖保卫四平的有功将士,嘉奖令如下:
英勇保卫四平的将士们:国民党反动派军队于攻占山海关、夺取沈阳之后,节节进逼,我军忍无可忍,已于四平展开壮烈保卫战,阻止反动派军队之进攻。你们在接受与执行这一任务上果断、坚决,奋不顾身,使四平的保卫战已进入第12天,粉碎了顽军无数次的猛攻,杀伤顽军3000余众。顽军虽然集中飞机、大炮向你们袭击,但竟不能动摇你们分毫,这本是我们人民军队的本色,也是你们忠诚为东北人民服务的崇高表现,更是我们争取东北和平早日实现的必经阶段。
这里,特向你们致敬。并令全军、全线策应你们,支援你们!尚望你们继续发挥过去12天保卫战的英勇精神,与四平10万市民团结一致,再接再厉,勿因疲劳而松懈,勿因胜利而轻敌。尽量争取化四平为马德里,把进攻的顽军埋葬在四平。
5月1日中共中央、毛泽东给林彪指示:
东北战争中外瞩目,蒋介石已拒绝马歇尔、民盟和我党三方面同意的停战方案,坚持要打到长春,因此我们必须在四平、本溪两处坚持奋战,将两处顽军打得精疲力竭,消耗其兵力,挫折其锐气、使其…受到最大消耗,来不及补充……那时便可能求得有利于我之和平。力戒轻敌,每战必须集中全力打敌一点,以期必胜。
3日中共中央毛泽东连续给林彪、彭真发出指示,要求坚决保卫四平。
我今天手头还保存的东北民主联军野战政治部出版的《自卫报》上刊载的部分材料。从这里可以看出中央和东北局对保卫四平的态度。实质上,是要像马德里那样,用更大的代价来换取“和平民主新阶段”。“保卫马德里”是中央提出的,东北局接受这个口号,提出“尽量争取化四平为马德里”。事实上是在四平进行了这么一场大战斗,一场影响东北整个战争形势的大战斗。从我个人的回忆,“且战且退”始终是占据着我的思想,影响着野政的工作,就是林彪本人,当时也没有准备要在四平进行一场死打硬拼的大战役,我们全军上下都觉得“且战且退”,相机歼敌的打法是合算的。
由于我以逸待劳,保卫四平的胜利越来越大,“前总”估计杜聿明这时有可能把新六军调来,加入进攻四平的行列,因此,“前总”决定要三纵由南满开到四平的右翼阻击新六军北上增援四平。同时又令解放长春的七师,开赴四平前线参战,远在后方的三五九旅也奉命开来四平前线增援,以防敌人封闭我军的退路。
从这里可以看出,只要情况没有特殊变化,前总决定是要在四平街顶下去的。我到前线去看过,由于部队得到这段时间的休整,情绪稳定,求战心切。战区的群众得到发动,支援战争的热情给了部队巨大的鼓舞,部队都有决心为保卫四平而战。
正面进攻四平前线的新一军,在郑洞国的率领下,他们虽然依仗他们的美械装备,占领了四平西南角的一幢红房子,算是攻进了四平一点点,但整个四平城区,还牢牢地掌握在我军手中,郑洞国此时进退维谷,只好构筑工事,这样旷日持久,不仅杜聿明安心不下,在南京的蒋介石也不断来电催促,他一方面要杜聿明调兵加速对四平的进攻,另一方面利用军调部向我方伸出和平触角,提出:“哈尔滨共管,长春、沈阳归国民党”。这是蒋介石的缓兵之计,我们“就地还钱”。也提出:“沈阳共管,长春、哈尔滨归我们。”
这时我们从空中情报(敌人的无线电讯)得知,新六军已出动,第七十一军、第五十二军,也作为预备队加入进攻四平的战斗序列。“前总”预计四平将面临一场大的战斗,电令三纵,马上进入昌图、开原一带拦截新六军,还调七纵进入塔子山阵地,新四军七旅、山东七师进入三道林子北山阵地。山东一师、二师和新四军三师的其他部队留在四平以西、八面城南北,以阻击七十一军。
这时敌人新一军继续沿中长路直扑四平,新六军往东边急进,迂回四平,进而占领西丰和四(平)梅(河口)路上的平岗车站和哈福车站,进而进攻塔子山和三道林子,堵截和封闭我军北撤的退路。第七十一军则由郑家屯、八面城方向迂回四平,逼近我“前总”所在地——梨树。
战局的关键部位在三纵那里。三纵打得英勇顽强,给敌人以不少杀伤,但三纵没有估计到,新六军有着美械装备的优势,特别是他们机械化运输的优势,他们避实就虚,以小部队和我三纵部队在阵地上厮杀胶着,大部队却用600辆汽车装运迂回侧后,途中遇着道路翻浆,他们铺上钢板强行通过。等我军发觉用炮火拦击已来不及了。这样,新六军主力很快就冲破了我三织的防线进入四平的右侧在飞机大炮掩护下,直扑塔子山和三道林子。
这里我军战斗十分激烈,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打退敌人多次冲锋,使敌人尸横遍野,几乎每一阵地都是与阵地共存亡,战至最后一人。
此时此刻,不能不考虑全线撤退了,林彪向中共中央、毛泽东作了报告。
在这之前,林彪向秘书作了口述命令:“塔子山尽可能再支持一天。”不久,他就得到三纵的电报:“新六军攻占西丰、平岗后,于晚6时进占哈福站。”林彪立即又向秘书口述命令:“再命塔子山守军,最少明天要顶半天,不惜一切牺牲。”
情况确是万分紧张了,林彪把我和陈正人(后方总政主任)叫去,要我们草拟四平撤退告全军的电报,他给我们说:“估计敌人明天就可占领塔子山,廖耀湘(新六军军长)必定要以全力攻塔子山。塔子山如失守,敌人就可以从我后侧迁回,封闭四平守城我军的退路,那时我们就完全处于被动,且有被歼之危险。”然后他又继续说:“我们已经大量消耗了敌人,并赢得了时间,我们的保卫战是胜利的,特别是我们的每一个部队,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锻炼。”他立即把作战处长、情报处长叫来,交待了下一步:“七师于三道林子北山,七旅于四平东南高地掩护全线撤退。”
最后,他亲自拟了个电报,把这个情况和决定报告了毛泽东和东北局,并得到批准。历时一个月的四平保卫战结束了。这一战役歼敌1万6千余人,我军亦付出15000余人的代价。这对当时,仅有28万人的民主联军,是个不小的数字。
在撤退中,虽然遇到了这种、那种困难,但主力保存了下来,还保有一定的旺盛的士气,并成为尔后发展东北、建设东北,实行反攻的骨干力量。
此时,敌人第六十军一八四师又在海城起义,直接威胁了敌人的后方。敌人也感到占的地方过多,交通线太长,兵力分散,顾不过来。所以敌人虽然攻下了四平,占领了长春、吉林,却没有敢直趋哈尔滨。有没有哈尔滨,对尔后发展东北、建设东北,不论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当时都有其重大意义。
回想四平保卫战,给我们最大的教益就是把我们的和平幻想彻底打掉了,当我们从这场保卫战中觉醒过来,深深体会到,没有根据地的作战是水上浮萍,是不能战胜全部美械装备的国民党军队的。重温毛主席《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并贯彻执行,就会产生无穷尽的力量,既促成了东北局改组和产生的“七·七”决议,又为以后执行“七·七”决议奠定了胜利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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