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 1947年06月13日 第1版 第24901期

卜少夫 (北方行紀之一)

  記者於上月中旬奉館命赴北方視察業務,日昨返滬,此行為期四週,曾先後在北平,天津,瀋陽三地,各有近週之勾留,旅程中□見所聞,泰多浮光掠影,茲將分篇拉雜記之,俾供關心今日北方局勢之參考焉。

  落寞的潘陽,失血過多,憾憾情狀,可憐惜似的。

  由於□□,開原的棄守,共軍逼近鐵嶺,使這個失血的瀋陽,突然起了一陣痙攣。五月卅一日侵晨,我在北平西苑機塲臨上軍用機的時候,朋友還勸我考慮是否成行。

  這一天,旅大視察團的董彥平,葉南,新六軍副軍長舒適存飛瀋陽,這一天,也是主席離瀋返京的一天。北陵機塲的□□,較西苑偉大,在兩千尺空中俯囑瀋陽,它略具北平的美,更有北平所無的工業氣魄。空距六百四十KM,兩小時的航程,從北平到瀋陽,在北陵機塲下機時,看到遠遠的機場外圍一道人的長城,在陽光下構築工事,揭開保衛大瀋陽序幕,當局已發動四萬民工,在積極進行這一緊急措施了。

  似乎得感謝過去日本十三年的統治偽滿,戶口辦得嚴格而認□,這次一紙命令,四萬民工依時依□在□他們的汗,此後幾天中,我在瀋陽□每天淸晨看見這些勞苦大衆、携帶乾糧鐵□,成羣結隊趕往工地,□晚□見他們三三五五自郊外拖着疲乏的□子,戴着一副冷寂的面部表情回來□

  我這個新客,開始接受瀋賜的緊張,慌亂,悶損,痛楚和寂寥了。天是穹高的,無風沙,陽光遺留着春的□荡,空氣寗靜,路,長直而寬大,建築物都那麼聳峙巍峨,人的感情,却和這眼前一切景物不調和。

  六月一日,警備司令部宣布特別戒嚴令(後又改稱”臨時戒嚴令”),共十一條,凡違反者,一律處以死刑。每日自下午八時三十分至翌日上午六時,除有特別通行證者外,一律禁止通行。這個命令頒布的當日,下午不到八時,商店家家已關上門窗,行人車馬都倉皇地小跑步了,情調頗像抗戰期中後方發放空襲□報,市街越發冷淸了。

  同一日,行轅規定所有東北區內燒鍋一律停止釀酒一月,市政府也執行管制存糧,大米禁止買賣及運輸,飯館亦禁止賣大米飯。

  在鐵路賓館,在中蘇聯誼社,在飯店酒樓,在人們的閒談中,”太太幾時走?”“家眷怎樣?”“走不走?”成為必要而流行的問答了。自然,這是發生在南邊去的集團中,而也是在官職不大不小的一羣人中。

  保安司令長官部最忙碌,參謀長趙家變更忙碌。司令長官杜聿明抱病,主席蒞瀋,他都未能迎送,還勞主席親赴官邸去探視。四位副司令長官也都坐鎮瀋陽城,祇有孫立人於主席蒞瀋前一日飛往長春,隔兩天又回來了,另外的三位是鄭洞國,馬占山,孫度。可是記者們採訪軍事消息,往往一天見不到一個負責長官、極費力地見到時,又得不到一條具體的新聞資料,人們焦念,記者們更焦急於這種暗中摸索的工作情况。

  於是,各種流言在展播,含着無限希冀的一種,是:國軍幾個師,幾個師,乘美國運輸艦,已到達營口港外,即將登陸了。

  春日町的繁華旖旎,早成過去,日本人留下的許多咖啡館酒吧,雖有極少數(換了店主)還在掙扎,在禁舞令之下,今非昔比了。幾個東北女侍很依戀地對我絮說去年的人們縱情聲勢,而傷感於此日的式微。

  ”嗨!這兩天起,連到這兒來聽聽音樂喝喝咖啡的老爺們都少了。”

  晚會——一種大小,公館裏舉行的交際舞會,鐵路賓館不久前每星期至少也舉行三次,它曾經令上海的男女掘金者遠涉關山,它曾經製造了無數的桃色故事,也曾完成了不少交易,裝飾瀋陽的夜晚風情。一個朋友吿訴我,在瀋陽,時髦人物的時髦招待客人辦法,是主辦一次晚會,女舞伴越多更出風頭。失去那份豪情是原因之一,主要的誰敢無視人們的指摘,再此時此地衣香鬢影淺斟低笑婆娑一番呢?

  這裏有個插曲:(原文載六月二日中蘇日報本市版)

  ”冒充朱慶瀾將軍公子,化名朱煌,號國華之某人,前在東北偽稱美軍上尉,撞騙錢財,為惡多端,嗣由朱將軍六公子朱樹(現任東北民報採訪主任)據證告發,已於上月底,由長官部逮捕送押刻正偵訊中。據聞冒充朱將軍公子之某人,能操英俄語,且能談上海廣東話,人極機警。遠在民廿七年,即於昆明冒充朱公子向龍雲主席,大施騙術,後由查良釗證明其偽,下令逮捕未果,被其逃去,在河內騙楊某。其於抗戰以後及光復後,曾在香港·石家莊·上海·平津等地以朱公子名義冒充團長,騙人甚多。到東北後曾騙東大校長臧啟芳,聘為敎授,又□興安省主席,委為參議,並自稱美軍上尉,着美軍裝,曾被美憲兵逮捕,放出後,復行騙易國端。孫九思·張學銘·馬占山等軍政要人,至此其行騙目的,已非常金錢,含有其他作用。長官部據報後,遂派幹員多人,赴其寓所(民甲街五號)將其逮捕,適該人正擁一日籍美女睡臥中,同時在另室復發現日女一名,並搜獲密電碼,避電針等可疑物品甚多。該人住處極為華麗,門口縣有”浙紹米寓”木牌,田操湖廣音,面淸瘦,嘴唇發紫,或有鴉片烟癮。與伊同眠之日女,聞係偽滿張景惠所用屬官之女。該人除冒充朱將軍公子外,並無任何證件以資證明某眞實姓名及來歷,實屬趣聞。”

  翌日,東北前鋒日報”風景線”上有這麼幾句:

  ”奇事各地有,唯有瀋陽多,竟有冒充朱慶瀾之子招搖撞騙,而被蒙蔽者完全是高級顯官,騙子手眞是超人。”

  執筆者倘是正面,未免管窺,就我所知,瀋陽不止這位”朱公子”。言外之意,頗值得我們尋思的。

  小豐滿電源受阻,瀋陽水電靠本市的兩部破機器了,斷斷續續。資源委員會所屬的一家水泥公司,用最快的速度恢復生產,四五兩月份,每月各有一萬噸出品,現在因為無電,機器不動了。提起了電,有個小故事,孫越崎前次來瀋揚,下榻大轉盤鐵路賓館,眼看對面那座大機關每間房子通宵燈光如畫,他幾乎切齒地說:這是在吸我的血呀!電力是工業的血,今日東北的工業失血也是停頓的主因之

  我在鐵西區巡行一週,工廠烟突林中靜寂如廢墟·鐵軌·電力輸送綫·築物·街路,縱橫數十里土地上的這一切,呈現着它的創建人的逐步進行偉大而完整的計劃。有個橡膠廠還在開工,有些將它的剩餘原料用完,不停也停了,其餘大多數早入睡眠狀態。拆搬與燬坯,經過這兩種大斷傷,東北工業祗剩下破損的軀殼了。

  看瀋陽,念東北,懔然危懼!在東北工作的人,他們心裏特別雪亮,知道這種局勢的發展,會造成一個什麼結果來的。有一張報紙呼籲,在軍事方面,政府目前應集中全國兵力於東北;在政治方面,應施行新政,以偽滿政治機構與□政方針為骨幹;在經濟方面,應從速恢復工業,與法幣隔離的流通券經濟壁□辦法須重加考慮,這個呼籲正確與否,姑不具論,但很足以表示對現狀不滿。

  今日東北問題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而關內未能密切注意關外,在積極方面使他們得不到鼓勵,在消極方面使他們敢於□放。這是我們所應該檢討而加以改正的堂登高等學府可以用敎授聘書作人情;一塲沙蟹,可以隨便輸贏幾十萬流通券;堅守崗位,淸康精勤,有才具有懷抱的人,却又無事可做,或遇事受阻,能人好人流蹇了。我所知道的不多,這不多所知道的已够使人憂慮了。

申报 1947年06月13日 第1版 第249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