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 1946年05月31日 第7版 第24528期

關榮欽

  十四日遼陽航訊

  翻翻案頭日歷,嚇我一跳,哎喲,原來已立夏一週多了,走出室外,跑到野外,看看大地,那邊還擺動着不少給寒氣摧殘過的枯草殘骸。嫩芽新綠,確乎愉快地呈現着了,可是我相信這是春天,而不相信這是夏天。我像失落了什麼貴重的東西似地,跑到友朋家裏,不問緣由,一連翻了幾個日歷來看:沒有錯,眞的是夏天了,算算看,我在遼陽已四十天了。

  被焚的村莊

  恐怕那就是春天了吧?當她還沒有溜走的時候,她與此時此地,何其不相稱之甚耶?八路退出遼陽,把殘餘的工廠設備,物資,攫走的攫走,破壞的破壞,只留下幾片黑焦焦的頹牆,和幾個骷髏似的屋架,軍政部接收專員,廖老先生,就慨然對遼陽同胞說:”我們是奉命來接收的,我們來東北的前夕,蔣主席曾召集我們訓話,吿訴我們此次到東北,不是為着接收什麼物資,最重要的,還是在接收東北的人心”。廖先生這幾句話,激起了上分□的熱烈的掌聲。最能體會這句話的,却是在默然垂淚傾聽着的幾位者者。把那遼陽軍民俱樂部大禮堂的空氣激盪得撼牆震瓦的,也是那幾位老者。這是四月十八日的事情,看來已是時過境遷了;可是其餘音一直還繚繞着這古舊的縣城。八路撤退之日,那累累的大米,白麵以及鈔票,坐在行列可觀的板車上離開這座古城。淸靜的街道,有一些閑情逸致的市民,在給八路做臨時義務軍需官。他們的報吿是:給八路帶走的百元一張鈔票一共三十七麻袋。屋裏住過八路的市民說:他們官長有的是錢。聽說士兵的薪餉也較前此優厚了:從每月三元加到每月三十元。工廠破壞,受罪的是工人,發電廠破壞,受罪的是大衆。遼陽同胞,從三月廿一日(共軍退出之日,一直到現在始終過着黑暗的日子,只有軍事機關裏才掛着幾個有光可放的電燈泡。據說是發電廠修復甚少之故。此間的投機商人,雖不及京,滬,昆,渝之甚,可是臘燭價格也天天在漲。兩斤高粱米的錢(約二十元,才可以買到一枝可燃的臘燭,天天嘆米貴的遼陽人,那裏買得起?

  最敎人難解的,是八路退出前,他們在城區和近郊埋下的手溜彈·炸彈和地雷。國軍受到威脅的我沒有聯到過。倒是遼陽同胞像談恐龍似地常常述說着。日前遼陽城東南的鴿子洞村,在八路離開不久之後,一個村婦在灶坑上掘發出來一大堆手溜彈,爆發了一枚,於是接二連三都爆發了。它的結果是傷了五個人,燒了幾幢房子。

  八路退出遼陽已五十多于了,遼陽同胞始終在戒嚴狀態下過活,工事和鐵絲網之類的障礙物,有增無減,出城入閘,不論男女,都得給軍警或警局僱用的女僱員,嚴密檢查一番。日前那用棺木運槍彈入城的八路女同志被發覺拘捕之後,大家一直在談論着巾幗英雄。

  在遼陽,交通不算不方便,北上瀋陽·鐵嶺,南下鞍山營口,都有鐵路可通。如果你想到那些地方去溜躂溜躂,幾小時內就可事如願心。鐵路綫——尤其南下的一段,雖常遭受共軍的破壞,可是修復也不難。鐵路沿綫堆積着枕木鐵軌。路政當局的工作效率,較諸好些行政機構,都來得高明。不大好動的東北同胞,幷不因交通的便利而改變多少他們的性格。遼陽去瀋陽雖然只走兩小時火車,可是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誰也不想去走一遭。我出關未久,似乎也染上這種性格了。日前,不知怎的,心血來潮,才跑到瀋陽去。不去則已,一去,就給好些”消息”敎我嚇住了。最驚奇的,是關內的新華日報以及和平日報所載的,說在東北辦理接防的國軍將領,不少陣亡或受傷。這謠傳大概是由於國軍接收本溪湖”曠日持久”之故。據記者所知,國軍接收本溪湖前後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四月初旬至中旬。去的兵力較少,碰到那盤踞在重山疊嶺兵力十萬以上的共軍,就退回蘇家屯,鏵子溝一帶。一退,八路控制下的新華社,遼東日報和安東日報,就大事宣傳。據說,實際上共軍傷亡的不知較國軍多上多少倍。第二次是在四月下旬至五月初旬,使用的部隊大致還是第一次的,不過數目較第一次為多。據新六軍參謀長趙霞氏,對記者發表的談話說使用的部隊番號至少有四個,合計約摸三師人。五十二軍担任兩翼,新六軍第十四師和第二十二師担任中央突破。輕而易𦦙的,就把本溪湖收復了。好幾個傳已受傷或陣亡的國軍將領,我在瀋陽或瀋陽以北的縣城里會見到了。在開原,在新六軍十四師司令部里我會到了該師師長龍天武少將。他在展讀着一大堆友人的來信。龍將軍說:”台灣的友人也寫信來問我是否受傷了”!言下帶着微笑。

  浪子的回頭

  我走出十四師司令部,正想搭車返遼陽。在途中,碰到該師少校軍醫梁敏慈君,我又問起他關於龍師長受傷的謠傳來。他說:”有一回險是很險,在鏵子溝南數十里處的一座村莊里,師司令部給八路軍發覺了,就有驟雨似的速射砲砲彈和燃燒性砲彈打過來。龍師長就率同參謀人員(梁少校也在內)移到相鄰三四里處的另一座村莊里。遷移後不過十多分鐘,回頭看看剛才住的一座村莊,已成火海,村民東奔西跑的逃生。龍師長是沒有受傷,是一座村莊給燒光了。”

  共軍在遼東出的報紙,我看過兩種:一種是”遼東日報”,另一種是”安東日報”。都是四開紙的。內容雖然有類傳單,可是其編排與標題,十分醒目。這兩種報紙還有一個特色,是報價低廉,每份僅售二角五至三角。與目前瀋陽出的報紙(大多是對開紙的)每份五元至十元相較,便宜數十倍。從這點也可看出共軍是如何着重宣傳工作。不過,當我春到國軍開到之處,民衆歡迎之熱烈動人,却敎人流淚,也敎人懷疑共軍宣傳所得的效果。

  在這里,砲火響澈雲霄的時候,過去十多年中的東北主人翁—日僑日俘已次第取道秦皇島被運送返國了。看到遼陽·瀋陽和鄰近各個縣份那在街頭躑躅着或擺賣舊衣物的日本人,誰也猜不出他(她)們就是前此”不可一世”的”天皇臣民”!最使我們接收人員或國軍不易忘懷的,是日本婦女。她們為着要繼續生活下去,為着適應環境,就得在舞塲,在咖啡館,在小食攤,以及,在其他更不淸潔的塲合里,處處掛着笑臉去逢迎。以”正當娛樂”四個大字做擋箭牌,誰也不敢大聲疾呼去反對。可是從社會道德,東北人心和國民健康這幾方面着想,誰也會擔心,搖頭。在玩的時光里,常常可聽到似是而非的戀愛故事。在情人吿別的塲合,你常常會看到哇哇大哭或□然下淚的景𧰼。

  從關里來的人們,不論為男為女,為政為軍,和東北同胞會面,就流露出熱烈而眞摯的情懷來。有一位流浪關內十多年的東北同胞吿訴我:”出了關,看到東北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塊石頭,都覺得可愛。”我也有同感。我尤其愛東北的年靑人。你說日本人在東北施行了十多年的奴化敎育,可是你從東北靑年的言語上或行動上,都知道”奴而不化”是事實。國軍所到之處,他(她)們自動去歡迎,慰勞或做其他種種服務工作,其情緒之熱烈,實不亞於抗戰初期和後期的關內學生。他(她)們也知道本身的缺憾,是在離開了祖國的敎育太久,於是不分日夜的熱烈學習。出關辦接收辦復員的人們,是不息地在公文堆里掙扎,學校復員也天天在嚷。可是一直到現在,遼寗省各個已經收復了的縣份中,其已正式上課且有書可讀的學校,實不多見。不但參考書以學校經費無着,交通不便,而甚少買到,連拿到敎科書的學生,也少之又少。不過,這也阻撓不了年靑人的學習精神的發揚。沒有書,先生空口講白話或請校外人士來演講,他(她)們也屏息靜心去聽。為着訓練師資,這裏好幾個縣府都𦦙辦過師資訓練班,召集小學敎師作一週或二週的訓練。地方當局主要的意圖,是在袪除奴化敎育的陰影。在遼陽的師資訓練班中,筆者也被誘去授過課。我那內容貧乏的講演,眞配不上他(她)們那全神貫注的傾聽。有一位小學敎師還寫了一封信給我,中間有這樣的幾句話:”受祖國的敎育,在我還是第一次呢!雖然只是短短的六天,但是我欣幸,我興奮,昨天我已把訓練六天的筆記整理好。……東北人是沉寂慣了,被壓迫得太久了,雖然在這個期間,我們仍然默默的潛藏着北方人特有的剛强性,但在敵人的監視下,我們曾怎樣的屈服着啊;想起來眞可恥,更可憐!不得已,我們的珍貴時光已消磨得太多了,白白地走過了童年以至踏出校門的一段路程。我們學得些什麼呢?呌我們學的又是些什麼呢?這些年來,卽使我們珍重着時光,而所得的仍是有限。連讀一點可讀的書,都要受限制,受威脅。我痛恨這國家民族的仇恨哪”!

  由於八路的宣傳和施小惠,有不少貧苦民衆或失業工人,被迫或被誘”參軍”到仙們的隊伍中去。知識份子,男的女的,也有,不過為數不多,這裏的同胞吿訴我。及至他(她)們看到八路的作風與宣傳之間的距離,又紛紛投誠或自首了。在報上,你常常會看到靑年們的”自首聲明”。八路弟兄投誠國軍的事實,也常常看到。新六軍的王啓瑞團長這樣吿訴記者:”八路弟兄大多希望投誠,只要有機會就脫身,可是我們這邊的哨兵綫太嚴,所以投誠的還不算多”。王團長雖然說投誠的不多,可是就記者所見,五月十一日,就有四十餘名投誠的八近弟兄,自安平轉到遼陽來。吃飽了國軍給予的白米飯,他們都精神煥發,侃侃而談。遼陽各界曾開過幾回歡迎投誠八路弟兄大會,這一度走入迷途的年靑人在講台上縷述八路的種種,鏡頭非常動人。為着歡迎和撫慰自首的和投誠的年靑人,遼陽唯一的報紙—建設日報,曾以”浪子回頭金不換”為題,登了一篇動人的社評,簡短有力,好些自首的年靑人看到了,都流起熱淚來。

  春天是溜走了,可是這裏的夏天,看情看景,似乎比春天來得更可愛。(五·一四·遼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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