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 1946年04月20日 第1版 第24487期
本報遼陽特約記者 關榮欽
三個星期的洗蕩生活,吿一段落了,腦海裏老還晃動着各式各樣的景物·人影·和那曾經震憾過心靈的砲聲。
是在三月九日的一個早晨,本來,聽說春天已降臨這麼久了,可是那皚皚的白雪,還是那麼頑强地固封着大地。在新民,祇有那或方或圓的烟囱,沒有全然失去原形,其他一切的一切,都穿着縞素的白衣,寒氣在橫衝直撞,明割暗刺,可是它還阻擋不住那本來躱在屋子裏烘爐子的人們,大大小小的站出門外來看着相處已一個多月的國軍出發,卡車、吉普車,馬車以及成羣成隊的武裝弟兄,匆忙地來去,本來已是狹窄的街頭,份外顯得緊凑了。
出了城,走的是一條公路,白雪蓋覆的那麼固密,要不是前面有人踐踏過,誰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公路,裝備重,白雪又在炫目,卡車·馬車或走路的人們,一不愼就陷進公路旁的溝坑裏。我坐的卡車,就曾陷過一次,不過幾分鐘後又緩緩爬起來了。白皚皚的原野,除了疏落的枯萎草木在寒風中發抖打顫之外,其他點綴眞少,村落不易看到,從新民到大民屯凡四十里的長途,村落才看到三兩處。
大民屯是一個小鎮,成丁字形的街道兩旁,也有不少店舖,有些生意還相當大,我們住的是一所油房,黃豆小丘似地堆積着,掌櫃的還說沒有豆,其規模可見。雖說是國土光復了,可是主人談話還是那麼鬱悒,他說因為打仗,四鄕買賣不易做,來貨又少,共軍於月前曾來過,小小的一個城鎮,就化了四五十萬的招待費,他的店子也出了三四千,這健談的掌櫃先生,睡在我的對面炕床,一入晚,他就邊對臘燭捫虱子,邊和我談過去十四年東北同胞的遭遇。他們吃的是高粱,是糠,是橡子麫——是畜類吃了也拉肚子的橡子麫,偶爾買斤把大米,買件把新布料,給鷹犬似的偽警特務察覺,就多方被恐嚇,對方要是”原諒”你的話,”沒收充公”,放你走,要是不”原諒”你的話(通常是在萬目睽睽的塲合),就拖你進警察所,按經濟犯治罪,苦是誰也得受的,惟有這班鷹犬例外之本身腦滿腸肥,妻兒也肚飽身亮,實際上,與其說是此輩鷹犬的可惡,無寗說是敵人牽拉利用的成功。
從大民屯到遼陽途中,我曾在不下十處的村鎮中止息過,有時踏着雪,有時踏着冰溶雪解後滿是泥濘的田野,這樣的漿路載着重重的車輛滾動固難,□着重荷的弟兄走來更加吃力萬分。一對對的毛鞋給厚厚的淤泥裹包着,看來比他們的雙腿還要笨重。有幾位弟兄,鞋走破了,只穿着補綴過多次的毛襪在泥淖里趦趄着,前面要是沒有戰事,走來還好,有時前面砲聲,槍聲響了,走起路來就脚重心更重,槍砲聲響的結果,是鮮紅的血,在渾河南岸約摸十里處的李大人村,我看見幾位躺在担架上的國軍官兵,聽說是數小時前受傷的,也是在李大人村,我還看見十多位躺在一家農家門前和走廊中的八路軍弟兄,幾個已經死去,另幾個則受重傷,死的靜默地躺着,有的屈彎着身軀,躺在木板上或高梁莖上,有些直條條地躺在地上,傷的也躺在一處,不是枕着高梁莖,就是枕着破棉軍服,其中有一個是枕在他那已死去的同伴的上腿部,紅中帶赭的血液,滲透過那厚厚的黃棉軍服,我想拍照,怔抖的手,使我未如所願。一位腿部受傷,全身發抖的弟兄,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有千言萬語要訴陳,我就走近和他說話,我問他如何參加八路,他說是在火車站附近被拉來的,入伍後的幾個月中,曾開過兩次小差,都沒有成功。他含淚吿訴我,他的哥哥還在中央軍中,看他那瘁□痛苦的臉面,我□詛任何人也來不及。
最是震耳憾心的一次砲聲,是布李大人村南七八里處的東廣山屯,大皇屯一帶,”砰砰磞磞”兄足響了兩點鐘,這兩小時中,我坐不是,站不是,只有在冰凍了的河溪上徘徊。一位姓蔣的國軍軍官吿訴我,這附近一帶的八路,本來早就垮了,可是數天前從某方運到兩百尊砲,才得繼續支持下去,他的消息是從不知兵事的村民口中得來的,可靠與否,我不知道。
砲聲響處,國軍共軍都忙,百姓又忙又怕。有兩處小村莊的村民吿訴我,男子都被八路要去抬傷兵去了。婦女小孩,都噤若寒蟬,怔慄地潛伏着,無辜的小孩,失了學固不在話下,還日夕受到恐怖的威脅。與軍隊聯結最密切的是馬車伕,不但運輜重行李需馬車,連載傷官傷兵也需馬車,在大皇屯附近負傷的共軍旅長楊樹元,就是用馬車(兩個膠輪子托着一塊厚木板的車輛,當地百姓多叫板車)運送到後方的,幾位給八路運輸行李輜重的馬車伕吿訴我,他們給八路工作沒有報酬,要不是强迫,誰也不願意去,給國軍工作的馬車伕,一天一百元,另受軍方供人糧馬糧,熱騰騰的大米飯,他們在過新年時也不易吃到,跟着國軍居然吃到了。一位馬車伕說,他曾經給八路拉去抬担架,行軍時八路要他們走在前頭,砲響時八路都□着腰或臥倒地上匍匐前進,在他們前頭走的百姓担架隊,却依然被迫昻首向前。担架隊走在部隊的前面,打起來又不准低首彎腰,我不知道是什麼戰術,大抵是”人堆戰術”的另一種使用吧?
此間八路大多自稱曰:”人民自治軍”,與”北滿”的”民主聯軍”一樣的耐人尋味,八路住過的村鎮,你總會看到一大堆用白灰寫的標語,他們愛用自己杜撰的減筆字,”擁護”寫成”拥护”,像”拥护東北人民自治政府”,”拥护東北人民自治軍維持地方治安”,”拥护蔣主席四項諾言”(他們是這麼巧妙的)之類,實際上,八路與東北同胞關係也確乎相當密切,第一,抽丁(百姓說是”要八路”),一處村鎮數人至十數人,抽不出惟村鎮長是問,第二,送糧,一畝田得送高粱米二十八斤,沒有的你也得自行設法,第三,最妙,”取富濟貧,”每到一地,就調查當地富有之家,列上黑名單,榖米多的,就拿出來”分”給貧民,頗能得一些貧民的同意,和誘致一些失業工人和走頭無路的偽警的參與,雖然,當他們離開時,村民眼巴巴釘着被運走一袋袋的大米白麵,他們也不管了,有錢或有不動產之家,通常會被人戴上某種罪名的帽子,繳款數萬至數千萬。在遼陽北十里處的大紙房,三百多戶的小村鎮上,黑名單的富戶有五十八家,最多的一家出十二萬,說來也巧,繳款前夕,國軍到了。為着要錢,我聽過兩幕悲劇:瀋陽以西三十多里的沙岑堡,有一位年上六十的老者,被過路的八路拉了去,三十多天了,一直沒有下文,老者的姪子吿訴我,要是當初八萬元的贖身款籌措得起,就沒有這不幸的遭遇了。遼陽城洪旭如醫院院長洪旭如,被八路加上購買南滿醫院藥品的罪名,索款五十萬元,這本來不是富有的醫生,聽到這龐大的數字就暈厥過去,醒後對八路代表說,將以所住房屋出賣,賣到多少算多少,□竟這橫來的刺激過大,不數天洪醫生就死去了□八路已撤出遼陽了,遼市各界前天舉行一個盛大的歡迎國軍大會,開會前,印發歡迎辭,中間有幾句話是這樣:”他們滿口唱着為國為民的高調,欺騙民衆,但狐狸尾巴是難得掩飾的,日子久了眞偽畢露,今日傳張,明日綁李,老是伸出的土匪還卑鄙無恥,他們給百姓的痛苦,比起日寇佔領期間更深,命定該受活罪的我們,過了十四年的奴隸生活、還得忍受橫征暴歛,强取豪奪的□路匪洗刦。”有一位七十一歲的老者,在擠得水洩不通的歡迎會中,於各團體代表熱烈地致詞後,就走到講台前,展開一封信,對着受歡迎的新六軍龍天武師長誦讀,讀完了就遞給龍將軍,□□信來了一段是這樣寫的”…並祈師長轉達東北人民對蔣主席收復國土,還我自由之無量功德,永矢弗忘”。老人念完了,一些小學生也把他們□來的慰勞信,一封封向龍將軍呈遞並鞠躬,問□這個榮耀的還有新少二師羅英團長。
□□據遼陽已過半年了,市民說,他們來過三批·第一批給第二批打走,第二批又給第三批打走,第三批一連住了三個月,直至新六軍進駐前方才撤退。
節近淸明的遼陽,一天天在轉暖,近郊的白雪巳漸漸失去跡痕,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春雷,初聽有點像遠處傳來的砲聲,遼陽同胞沒有受驚躱起來,他們在街頭,路邊集結着,等着看幾個投誠國軍的八路弟兄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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