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廖耀湘相关的文字资料合集

Memorial for General Liao Yaoxiang

    【楚雄市文史资料选辑】从军记——印缅战区见闻杂忆

    回到目录页

    盛渊

    (上)

    1941年美国正式向日本宣战后,大量美军来到我国后方,美空军“飞虎队”进驻昆明机场。是年日军由越南向缅甸仰光进犯。当时国民党政府在昆明设立了短期译员训练班。西南联大在校委梅贻琦先生的创议下,规定在校外语系高年级男生一律就近加入昆明译员训练班,结业后充当译员。根据规定,复员回校时可以免修若干学分以示鼓励。是年底,为了响应号召,我和同班同学李活、吴若冲等报名参加了第三期译训班受训,从此步入人生的另一阶段。

    在译训班期间,每日除军事训练外,还有英语训练和时事讲座以及缅甸印度历史地理等科目。记得主持班务的是联大吴泽霖教授,担任英语训练的也都是联大的教授,如潘光旦、闻一多、马约翰、黄钰生、冯友兰、温德、蔡维藩等人。译训班设在昆明西站美空军招待所内,也就是当时的昆华农校内。

    译训班原计划每期训练三个月结业,但1942年1月缅甸战事吃紧,英军节节败退,英国要求中国政府出兵缅甸。中国方面为了保住滇缅公路这条国际交通运输线,也需要在缅甸阻挡住日军的进犯,于是应英国政府之请求,同意派遣远征军赴缅抗日。远征军出国作战需要译员,译训班就把我和其他一些译员,约十人左右,提前结业分配到中国远征军。

    一、征途见闻

    1942年2月7日,我们译员一行十余人乘坐第五军军部派来的一辆汽车,由昆明出发,沿着滇缅公路经楚雄、下关、保山等城镇西行出国。军部派一位参谋随行照料我们的食宿问题。滇缅公路是当时唯一的国际路线,一路上我们看到车辆很多,军车、货车来往络绎不绝,十分繁忙。还看到远征军的一部分轻型坦克由载重汽车运往缅甸。到保山后,我们住在招待所,看见英国政府派赴延安学习游击战术的一部分英军,他们由一位联大同学由缅甸护送去昆明。

    第二天,到边境畹町时正是夜间。由车窗望出去,只见道路两边低矮的房屋里放射出点点的煤油灯光。这时忽听有人喊了一声:“到畹町了!过去就是缅甸。”我不禁心情为之一震,因为出国之前就听说缅甸境内的第五纵队活动得很厉害。

    抵达腊戍后,方知军部和各师官兵均已先期到了那里。我们译员被安排住在一幢新建不久的两层竹楼里。腊戍是缅北接近中国边境的一个城市,设有英国联络机构,办理中国远征军的补给、驻地以及交通运输等事务。

    英国人指定中国部队住在乡村里。我们到腊戍的第二天,就听说有的军官想到腊戍城里去买东西,并且打算托人带回国内交给其亲友。当时国内物资匮乏,商品短缺,通货不断膨胀,生活贫苦,这确是事实。但在此临战之际还想着私人之事就有点可悲了。

    第三天,军长和军参谋长召集我们译员谈了话,宣布了工作分配名单,并发给每人一套浅黄色斜纹布军装和伍拾圆缅甸卢比。我被分配到军直属部队通信营。当天夜里,我随营部坐火车经梅苗、曼德勒等城市南下去漂贝——军司令部的所在地。

    二、同古一—仁安羌之战

    漂贝位于曼德勒以南之铁路线上。军司令部就驻扎在漂贝附近的英军营房里,营房全是木结构的,造型别致美观。远征军入缅之前,缅甸首都仰光已失守。日军沿着纵贯缅甸南北的大铁路向北进犯。远征军开到缅甸后,把第二百师和廿二师部署在正面的铁路线上,南进阻击日军,把三十八师放在铁路线的右翼。约四月间,英国军队一个师在仁安羌被日军包围,情况十分危急,右翼三十八师奉命驰援,经过激烈战斗,将日军击退,英军才得到解围。此役得到英军好评,该师师长孙立人被授予勋章。此后英军撤往印度,只留下一个战车营配合三十八师对日作战。

    接着,正面之敌集中约一个师团的兵力沿着铁路线向北猛犯,与我第二百师和二十二师在同古一带发生激战,双方均有较大伤亡,胜负难分。在相持一段较长时间后,我军主动向北转移到铁路线上的平蛮那一线,准备在此与日军决一死战,不料正在积极布置大会战的时候,日军突由左翼泰国方面出兵,侵占唐吉,对我正面部队构成严重威胁。军司令部即将第二百师星夜调往唐吉,经激烈战斗后才收复了唐吉。就在此时,日军又以轻快部队绕击我大后方腊戍,至此军司令部、二十二师以及三十八师的退路被日军截断,陷于被包围的险境。①

    在这种情况下,左翼的第二百师只得单独撤回云南,途中遭日军伏击,师长戴安澜不幸身亡。右翼三十八师取道因非耳向印度转移,军部和二十二师沿公路向缅甸西北方向撤退,计划由那里爬山回国。我是随军部通信营撤退。在此过程中,日军气焰十分嚣张。记得有一次,我军战士刚离开阵地,日军就跟上来了。他们以几辆坦克在前头开路,后面的日军端着枪,大摇大摆地朝前走过来。

    又有一天上午,天气晴朗,热浪熏人。我们有几辆军车,装着器材正在公路上行驶,忽然三架日机从车后低空飞过来。他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致翅膀上的“红膏药”能看得清清楚楚。刹那间,他们又飞回来了。于是大家本能地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汽车驾驶员一下子把车都停在林荫道上。对我来说,也不象过去日机轰炸昆明时那么害怕。我拉开车门跳出去,刚刚伏在汽车的轮胎旁边,就听见一阵炒豆似地炸弹声和机枪声,接着公路两边田地里的灰土被掀起一丈多高。这次日机肆虐,使我们的押车战士一人死亡,三人受重伤。

    撤退是昼夜进行的。我坐的那辆军车的驾驶员是联大工学院的一位姓朱的同学。他本不是译员,因感到国难当头,志愿投笔从戎来为国出力的。他不仅驾驶技术非常娴熟,而且还会修理汽车。由于白天黑夜地开车,他疲惫极了,有时开着开着就睡着了,有好几次几乎把车子开进路边的深沟里。我坐在驾驶室他的身边,一路上不时提醒他当心翻车。

    三、行军“野人山”

    1942年5月初,第五军军部和二十二师撤退到缅甸北部的山林地区边缘。缅甸日军指挥官在曼德勒通过电台发表讲话说:“我们不必要再追击这部分中国军队。现在雨季将要到来,如果他们进入山区就会自行消灭。”数日之后,营部传达军部命令:“全体官兵轻装待命,每人自带一行军袋大米,做好爬山回国的准备。”临出发的前一天,全军所有的车辆、重炮等被集中在山脚下浇上汽油烧毁了。只有马匹驮运重要的军用物资器材。我自己除了身上穿着的一套军装和一行军袋米外,还有一床棉毯和一部精装《莎士比亚全集》。

    当天下午,一切准备停当后,我走进营地附近的丛林里,找了个地方躺下休息,正在似睡非睡的时候,忽听不远的地方有响动声,抬头细看,只见一头颈系木铃的小黄牛站在那里。我幼时在家放过牛,非常喜欢牛,而且熟悉它的习性,连忙爬起来走近它的身边,它依然静静地站着不动。令人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人烟,牛从何处来?我伸手拉拉它脖子上的木铃,它温顺地跟在我的后面。回到营部后,我向营长报告了这个情况,并询问是否准许带牛行军,营长点点头同意了,从此这头牛就成了我的伙伴,一路上帮我驮着行军米袋和毯子。

    所谓“野人山”,并不是地图上标着这种名称。它就是中、印、缅三国交界的地方,那里全是崇山峻岭和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同时又是世界上最多雨的地区。下面略述沿途见闻和个人经历。

    (一)“吃人”的蚊虫

    1942年5月中旬的一天,行军开始了。天气十分闷热。人们只知道朝北走,但不知道究竞每天要走到哪里。军部早在出发的头几天就派遣了一支寻觅道路的小分队,他们沿途作了些标记,大队人马就顺着这些标记往前走。我发觉我的那头黄牛倒还比我的动作灵活得多,它时而爬坡,时而走向深谷,的确给我不少鼓励。有一天傍晚,我们走到一座山脚下宿营,炊事班忙着埋锅造饭,饭后已时近黄昏,大家都各自找个地方睡觉。没多久,人们忽然骚动起来,我也感到浑身奇痒,坐卧不安。这时有的战士赶忙摸些干树枝点燃起来,最初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后来有人叫了一声说:“原来是这种鬼东啊!”随着他的叫声,我仔细地检查一下自己的手臂,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层极小极小的黑点——蚊虫。这种蚊虫形似跳蚤而小于跳蚤,无翅膀,吸人的血液并传染疟疾。行军途中许多人死于此病。它的确是我们的第二敌人。

    (二)可恨的山蚂蟥

    爬进野人山,眼前尽是一片林海,遮天蔽日,其中有一种叶形细小,果实球状的树,树干又高又直,据说是造船的好材料。由于年代久远,落在地面上的各种树叶达一尺多厚,已结成叶板,走在上面有弹性。在这茫茫的林海里,栖息着无数的珍禽异兽。猴子成群结队,整天在我们头顶上的枝桠间穿来跳去,发出阵阵的尖叫声。在山谷的丛林里,我们经常听到一种不知道名字的鸟的鸣叫声:“帮帮、帮帮”,清脆宏亮,十分悦耳。我们也发现过猛兽,如老虎和大象之类。有一次,我们在一山涧里宿营,那天夜里,月色朦胧,疲惫不堪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一条溪流边休息,我突然听见一种东西从对面的悬岩上象一股风似地落在离我们的睡处约十来米远的地方,我顿时心情紧张起来,原来是一只巨大的老虎跳到溪边饮水。野人山里大象很多。象有象道。我们经常会走进象道里去。这里的蚯蚓和蜈蚣也很多。蚯蚓足足有一尺来长,比人的手指头还要粗些。至于蜈蚣,比在国内所见到的要大得多,到处乱爬,令人生畏。但是最可恨的要算山蚂蟥了。当时正值雨季,蚂蟥活动十分猖獗。这种小虫生活在草丛、枝杆上,人一接触就会爬到人身上来,用嘴插入毛孔中吸血,当时人们并不知觉,等它吸饱后,皮肤发痒才知道,而它早已溜之大吉了。只见被咬处鲜血直流。由于缺乏医药,伤口发炎溃烂。我亲眼看见许多战士的腿部生疮,疮口外部有酒杯口那么大,呈暗紫色,而其内部却已烂到骨头,全是一包血脓,有的集满了蛆虫,真是惨不忍睹!我的两腿上也生了三个这种疮,至今疮疤仍然存在。在整个行军过程中,因蚂蟥咬伤生疮而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因此山蚂蟥是我们另一个主要敌人。

    (三)蟒蛇夜出吞入

    山路行军,十分难行。又值雨季,时而大雨滂沱,时而细雨纷纷。有时遇着大山,战士们爬行一天才只到达山腰。途中,我们经常看见蟒蛇盘曲在树枝上或草丛中。这些蛇有大有小,颜色各异。有的闭着眼睛,其的蠕动,有的翘首吐舌,令人毛骨悚然。据说大蟒蛇经常在夜间吞食我们的战士。

    (四)山洪爆发,粮食断绝

    1942年6月间,由于阴雨连绵,山洪爆发,原来的深山狭谷一夜之间突然变成水面很宽的河流,水势湍急,汹涌澎湃。驮马不断滚下深谷。有一天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战士们采集山间藤条,拧成绳索搭作临时浮桥,每次只能十多人渡过。剩余的马匹,包括我的那头小黄牛,只得让它们游过河去。有的人急于渡河,就砍倒些大树,做成木排,但刚到河心就被水冲走了。我亲眼看见一个木排上的七八个人被水冲走时大喊“救命”的惨景,转瞬间他们就消失在远方的河面上了。

    雨昼夜不停地下着。由于无粮,人们开始宰杀驮马充饥。记得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面黄肌瘦的战士们,一个个拄着用树枝做成的拐棍,陆续地集拢在一块比较平坦的河谷边,准备宿营。我也赶着小黄牛走过来了,刚刚倚着棵老树根坐下休息,营部的李军需和其他几个士兵走上来围坐在我的身边,他们各自从军衣的口袋里摸出几片干树叶子,用手指卷了卷,插在嘴里,点燃后呼呼地吸起来。李军需开口说道:“这里没有人烟,粮食全吃完了,军马也被杀光了,很多人饿了多日了,是不是今天把这头牛杀了,让大家多少吃点,明日才好赶路?”我沉思片刻,表示同意。

    (五)原始人的生活

    饥饿、疾病伴随着人们,死神降临大地。部队不再成其为部队,也没有什么官兵之分了,一切文明社会的影子消失了。人们开始过着原始生活。每日里只见三三两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人出没于大山崎岖之道或丛草密林之中。他们一手拄着树棍,一手提着做饭用的空罐头盒,边行走边采些可食的野菜、芭蕉根之类的东西充饥,有的也能打到野兽或模些鱼贝鸟蛋食用,盐巴自然成了珍品。

    有一天,由于我两腿生疮,隐隐作痛,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道旁休息,脑海里浮想联翩,暗想: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荒山野林之中。万一不幸的话,也要爬到有人烟的地方才死。挣扎着向前走吧,那怕一天只能爬几十步。正在这时,我的一位联大同学吴若冲君,和另一位同龄人,由后面踉跄地走了过来。吴学长是新加坡归国华侨,此次途中不期而遇,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危难之中相逢,得以畅舒心怀,悲的是吴君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

    “你怎么啦,若冲?”我含泪问道。

    “唉,一直打摆子,还有别的病。恐怕不行了。”他回答道。

    我连忙将套在脖子上的行军袋取了下来,其中还剩下唯一的一把米。可能由于心情悲伤和思想混乱,把米袋弄破了一个洞,使米洒了一些在地上。这时站在旁边的那位青年人立刻蹲了下去,一边忙着捡起泥土上的米,一边埋怨地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啊,现在有米就能保住生命。”

    这天夜里,我们就宿在路边,大家谈了些入缅后的遭遇,感慨颇多。第二天早晨若冲醒来后对我说:“我不想走了,你俩快赶路吧。”我百般劝解,无效。最后只有洒泪而别,从此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六)从渴望到失望

    我们一路上所经过的地方,尽是一望无垠的绿色海洋,林木葱翠,蔓草丛生,唯独不见人烟,不长庄稼。据说军部曾经通过电台向国内告急求援,要求飞机空投粮食和药品,但都象石沉大海,音信杳无。

    7月的一天,果真飞来了一架运输机,难友们无不翘首张望,欢喜若狂,渴望着马上就投下粮食,以解饥肠辘辘之苦。不料那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之后便哀伤地飞去了。这可能是由于无法确定空投场地。多么令人失望啊!有的悲哀地叹息,有的急得流泪。后来从后面赶上来的战士说,那架飞机确实投下了粮食和罐头,但是都落在那茫茫无边的林海里了,没有办法找得到。

    饥饿驱使着人们去寻觅食物。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位士兵把一包炸药投进箐沟里,由于水太深,过了好久才见水面上冒出些淡涡。又过了好久,只见一个黑色的动物隐约地漂浮在水面之下。这时又走过来一些人,他们用树棒和藤条等竭尽全力才把它拖到岸上。啊,原来是一条庞然大鱼,鱼身就象一扇门板那样大。可惜鱼皮太厚,连刀也砍不动。

    (七)可怜无定河边骨

    一路上,饿死病死的人数不清。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了,有的背靠着一棵树死去。那些死人的尸体腐烂得特别快,不多久就只剩下一堆白骨。我们营部的一位军医,湖北口音,也是这样死去的,惨不忍睹!我不禁想起了古人的两句诗;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当然野人山不是无定河边,不过那累累白骨和当年的无定河边究竟有多少区别呢?第五军军部和廿二师转移到野人山时,原计划是向北爬山回国,后来大概由于上述原因才不得不退往印度。

    (八)“山头人”

    8月初,这支部队由缅北葡萄一带折向西行去印度,一路上仍是崇山峻岭。有一天,我们一行数人来到一座山顶上,见有一栋房屋。这是自进入野人山以来我第一次所见到的房子。我们好奇地由房子的一端梯子爬上去,看见屋内有一火塘,说明有人住过。于是大家就到附近找些干树枝,并采些野菜,生起火来。饭后,酣然入睡。

    据说这房子是“山头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自幼生长在这里,过着原始入般的生活,平时爬山如履平地。下面记述一段故事。

    一位士兵,行军途中因生病而掉队,摸到一“山头人”的家中。这家人除夫妇二人外,还有一个女儿。他们接纳了这个士兵,并到山上采集些药草治好了他的疾病。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姑娘有了感情,结为夫妻。远征军到印度后,他和妻子跋山涉水找到了部队。这件事一时传为美谈。

    (下)

    一、到达印度边境

    1942年9月,我们摆脱了野人山,来到印度边境。当我由山坡上放眼望去时,只见面前呈现出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色平原,这就是印度东北部的亚三省,是著名的产茶区。我感到无比的高兴,两条腿突然变得有力起来,轻快地沿着山坡冲下山去。

    傍晚时候,我和其他一些战士找到了印度边境哨所,这里主要由印度士兵驻守。他们的态度很友好,立刻安排我们住进车站附近的房子里,许多先期到达的战士也都住在这里。他们供应我们食品。以后数日,许多战士也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

    大约又过了两个星期,上级发布命令说:由缅甸到印度的中国远征军,仍驻印度补训,准备反攻缅甸。

    二、印度兰姆伽休整

    9月下旬,我随二十二师官兵坐火车到达比哈尔省的兰姆伽。兰姆伽有一座宽广的营房,四周围绕着铁丝网。全是砖瓦平房,有自来水和电灯。道路两边安装着路灯。营房的中部有一个电影院。三十八师师部和二十二师师部之间只隔着一条道路。

    我们一下火车就被红十字车送往附近的一所临时医院。医院的医生全是美国人,护士都是缅甸的“小菩萨”。她们也是由缅甸撤退到印度的。

    我住院约三个多月。在住院期间,我既是病员又是译员。医生比较认真负责,每日早晚两次巡查病房,询问病情,开出药方。住院的其他战友们如果遇到语言方面的问题,也常来要求我帮助解决。

    出院后,我被调到二十二师师部翻译室工作。

    三、兰姆伽总指挥部

    中国远征军到兰姆伽后,兰姆伽成立了印缅战区总指挥部,总指挥是美国史迪威将军,副总指挥由中国的郑洞国将军担任。总指挥部下设两大机构:一为兰姆伽训练中心,二为兰姆伽供应中心。训练中心负责培训各级军官和部队作战训练。教官全是美国军人,他们按照美国军事训练的办法来培训中国军官,其中包括一部分来自中国滇西部队的中级以上军官。供应中心,简称SOS,负责补充中国远征军在缅甸战役中死亡的兵源以及武器装备、车辆马匹、后勤补给等等。当时有一部分军用物资是实行反租借法案,例如轻重机枪、步枪、被服、给养等由英国提供,他们把这些物资先交给总指挥部,再由总指挥部转发给中国远征军。这就是说,驻印远征军在上述方面並不是直接和英国当局打交道的。

    自从成立总指挥部后,远征军的兵源迅速得到补充,各种武器、装备,包括车辆马匹等,有的来自美国,有的产自印度,很快地就把远征军配备一新。各师师部都调配了美国联络官,他们主要起桥梁作用,反映意见,并协助部队的军事训练,如练兵和演习等。附带提一下,在这段时间,总指挥部和各师的译员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他们有的随着美国教官上课,有的要翻译发自总指挥部的各种备忘录等,工作相当繁忙。

    总指挥部所属机构的工作效率颇高,注重实际效果。美国工作人员的态度认真,热诚耐心。例如在训练中国的汽车驾驶员时,无论是上技术课还是看教学影片,他们都能耐心细致地教导,从不马虎,因此使受训人员不需要多久的时间就掌握了开车技术。在后勤工作方面也是如此。就拿配发给养来说,他们总是严格按照规定,发给每个士兵足够的粮食、油脂和蔬菜等。有一次,他们了解到士兵中有夜盲病现象,就及时进行调查研究,发现所配发的蔬菜不新鲜,于是立即设法加以补救。

    四、军营生活

    据我所知,营、连、排、班的日常军事操练,都是按计划进行。射击、打靶、投掷等作业,有时在营房内的场地上练习,但多半是在野外。对于新式武器的使用,如喷火器等都是到野外去训练,而且有团联络官的指导。各个师经常组织不同规模的军事演习,遇到演习的时候,除了美国联络官参加外,总指挥部也派员亲临现场指导。

    士兵的伙食办得挺不错,有牛肉罐头、香肠罐头、沙丁鱼罐头以及蔬菜罐头等。睡的地方比较宽松,宿舍的光线和通风设备良好,地面不潮湿。每个士兵都有二至三床军毯。从服装来看,每人都有三几套制服,可以勤洗勤换。袜子、皮鞋都是配发的。少校以上军官每星期都配发一听牛奶罐头和一条面包。娱乐活动方面,士兵除了能看上外国电影外,各师都有一个京剧团,从国内邀请名角来演唱。军风纪是好的,没有听说过军官打骂士兵的事情。逃兵是极个别的,据说有的想跑到印度第一大城市加尔各答做生意。

    五、美国军人点滴

    未出国前,在昆明听说有的美国兵瞧不起中国人。到了印度以后,我经常和美国军人打交道,接触过不同层次的美国人,从士兵到将军,从黑人到白人,他们都认为中国军队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有战斗力,特别是对中国士兵穿草鞋行军感到十分惊奇。当然,并不是美国人的文化修养都是很高的,有的士兵说话粗俗任性。例如有一天夜里,二十二师六十四团一个值勤卫兵发现路上有一人走过来,他连忙喊道:“口令!”可是那人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仍然朝着他走来,这位士兵马上端起枪,并把子弹推上了膛,将枪口对着走来的人,厉声说道: “不许动!”他向前仔细查看,原来是个美国兵。这时那美国兵大发雷霆,大骂卫兵“狗娘养的……”。后来经过反复解释,他还是愤愤地说:“在美国,谁要是把枪口对着我的肚子,我就要扭断他的颈骨。”这只是偶然发生的一次误解。一般来说,中国军队和盟军之间是友好合作的。

    我平时接触最多的是美国联络官,1943年6月,我被调到二十二师的六十四团工作。团部联络官名叫莱尼上尉,年约二十七、八岁,美佐治亚州人,身材修长,举止文雅。由于兰姆伽气候炎热,夏季饮水困难,团长提出将团部迁移到离营房十多哩处办公。那里是一片树林,有一条小河。我们把帐篷都搭在树荫下。我和莱尼同住一个帐篷,早晚休息时间他坚持教我骑马。这些马是刚由美国空运来的,又高又大,没有配备马鞍。莱尼的腿长,又受过骑兵训练,因此每次都能轻快地跨上马背。而我呢?实在是太困难了。记得有一天早上,我俩又外出练习骑马,刚行至小河岸边,他用腿一夹马腰,那匹马便一下子跳入水中,接着我的马也跟着跳了下去。由于基本训练不够,使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不仅全身衣服湿透,而且腰部也被扭伤,一个多星期后才痊愈。后来他又热心地教我驾驶小吉普车。

    1943年10月,原二十二师师长晋升为新六军军长,副师长升为师长,六十四团团长被提拔为副师长。与此同时,我又被调回师部工作。师部联络官是菲雪上校,约三十八九岁,得克萨斯州人,著名西点军校毕业,炮科出身。他虽为军人,却爱好文艺,常见其阅读象《愤怒的葡萄》、《飘》之类的小说。家中有妻女,热爱家庭,每月都按时给家中写信。他最大的特点是对远征军官兵持尊重的态度,因此人们对他的印象较好。

    六、在雷多

    二十二师在印度兰姆伽整训后,接着奉命于1943年底调往印度东北部阿萨姆的雷多,先进行森林战训练,然后向缅北进军,打通中印公路。

    雷多是边境的一个小镇,位于野人山的边缘上,周围全是密林。在师部尚未到达该地之前,工兵营已先期在一片森林中砍倒了树木,开辟场地,盖起了一排排的营房。总指挥部离二十二师驻地大约有十多哩,他们的驻地都是些临时搭起来的木头房子和帐篷。在那里我看到了美国黑人工兵部队,他们的任务是修筑中印公路,有现代化的筑路装备。另外还看见一支国际志愿队,他们肤色各异,配备着精良的轻武器。

    雷多附近修建了一个简易机场,专供通信联络机起降之用。有一天,我随师部联络宫菲雪上校乘吉普车去指挥部办事,经过机场的旁边,看见许多深绿色的单翼小型飞机停放在那里,形状就象蜻蜓。这种飞机除驾驶员外,只能坐一人。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声:“要是能乘坐一次这种小飞机该多好啊!”菲雪上校说:“这不难嘛。让我们去看看吧。”接着他就把车子停在路边,带着我走到跑道对面的指挥室,一位美国空军少校走了过来,菲雪便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表示同意,并答应二十二师所有的译员都可以轮流乘坐一次。美国人办事干脆利落使我感到惊愕。在后来的进军缅北过程中,我曾数次因公乘这种飞机由前方到后方。

    第二天早晨八时,联络组的一位上士开车送我到机场,一位二十多岁的驾驶员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了。他很快就让我登机,並要求我束好安全皮带。飞机起飞后,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周,然后飞向那一望无际的绿色林海。接着驾驶员使飞机冲破浓厚的云层,平稳地飞行在云层的上面。这时我由飞机上望去,只见下面铺着一层棉絮般的云毯,上面是蔚蓝色的天空,一轮红日高照,阳光灿烂,十分壮观。在归途中,他忽然转过头来,用手关紧机窗玻璃,先使飞机向下俯冲,然后使其急剧爬高,垂直上升,这时我感觉到我的胸口好象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猛地推了一下,连气也呼不出来了,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而他好象若无其事的一样。我是第一次乘飞机,这件事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七、向缅北丛林进军

    在雷多经过数月的森林战术训练后,二十二师奉命向缅北丛林进军,配合新一军三十八师打通中印公路。附带提一下,这次反攻缅甸的总的态势是根据史迪威将军的部署:英、美联军有现代化装备,沿公路两侧打正面,最后夺取仰光。中国军队反攻缅北,打通中印、中缅公路,与滇西国军会师。

    二十二师沿孟拱河谷、胡康流域进攻日军据点,这里完全是森林地带,战区宽广,主要经历以下战役:

    孟关之战

    孟关位于缅北孟拱河谷,两面皆山,森林密布,中间是一狭长通道,形势险要,是日军的重要据点,有日军第十八师团一部驻守。

    孟关战斗打响后,我军攻势猛烈,但日军也颇为顽强,双方形成“拉锯”状态。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较大的代价。这种相持状态一直延续到三十八师的一个团绕到敌人的后方,截断了日军的交通要道——西汤公路后,才加速了进展,最后迫使日军撤退。是役打死打伤日军甚众,缴获甚多。我方亦有较大伤亡。

    孟关之战胜利后,在随着师部向前推进的途中,有一天我们到达一山顶平地,上面有几间早已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房屋。有几根梁柱还在。当晚师部决定在这里宿营,晚餐之后,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他们大都把行军吊床系在两棵树干上,我为了图省事却将它拴在上面提到的两根旧梁柱上。当我爬进吊床躺下休息,刚刚睡着的时候,靠近头部的那根柱子突然折断,正打在我的头部,我丝毫没有感到疼痛就昏过去了。这时离我不远的哨兵闻声大喊道:“翻译官被打死了。”于是同事们连忙跑过来扶起我,大约好几分钟后我才逐渐地苏醒过来。当天夜里,我的头部疼痛难忍,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军医处只得弄了一副担架,派两个士兵抬着我行军。这事发生的原因是:那两根粗大的梁柱从外部看是完好的,而其内部已被白蚂蚁蛀蚀了。我至今还记得这个教训。

    卡马营战役

    1944年,二十二师进攻卡马营。该地位于缅北胡康流域,仍然是山林地带,有一条河蜿蜒流经其间。自盟军反攻缅甸以来,制空权被英、美军和我军控制,日军的交通运输日益困难,再加上战线扩大,兵力分散,锐气大减,崩溃的命运已不可避免。但据守缅北据点的日军仍拚死抵抗。这次我军进攻卡马营时,除正面猛攻外,还绕击其后方指挥所。当时正值雨季,河水暴涨。我方的粮食、弹药全由飞机从空中投下,而日军的一切物资补给则需用人力和大象运输,这样就迫使他们不能持久。在这次战役中,我军击毙和俘掳的日军甚多。那些被俘的日军全是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军衣破旧。他们为了不被生俘,采用了一些很狡猾的方法,例如抱着一根带着枝叶的树干顺着河水向下流飘去。那些已被击毙的日军身上,大都带着一面日本国旗,上面写着“武运久长”和密密麻麻的签名,有的还装着家属和亲友的照片。这一切都成为我军的战利品了。

    自1943年底,远征军开始反攻后,收复缅北大小城镇五十余座,歼灭日军三万余人,为夺取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八、奉调回国

    1945年初,远征军二十二师奉调回国。二十二师自接到空运回国的命令后,即在缅北某地的丛林里修建了机场。人员马匹由飞机空运回国,各型车辆则途经中迎公路回国。

    *①校对语:此处战役展开顺序先后有误,应为亲历者记忆偏差,大致时间线为同古会战-斯瓦逐次抵抗-仁安羌大捷-收复棠吉 *

    来源:楚雄市文史资料选辑-第6辑

    录入校对:观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