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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orial for General Liao Yaoxiang

    【武隆文史资料】印缅抗战亲历记——夏开祥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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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林整理

    抗战胜利至今已46周年了,每当想起参加青年远征军在印缅战斗的情景,我的思绪便回到了当年的艰苦岁月。

    (一)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夏天,我还不到20岁,国民政府在重庆招募青年远征军,我报名应征,被分配在第1纵队.

    第1连当兵。部队住在重庆江北鸳鸯桥,集训了一段时间后,9月上旬,乘汽车前往成都。6月15日,部队开到成都新津机场进行体检。6月17日乘美国运输机去印度。运输机3架1组,我们的机组,前半程很顺利,在翻过喜玛拉雅山口就要飞越国境的时候,突然遭到日本战斗机的截击。我们是运输机,没有自卫能力,也没有战斗机护航,一遭袭击只得东逃西避,3架运输机当场就被击落1架,机上32名官兵连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另一架侥幸逃脱,直飞印度汀江。我所乘坐的飞机被击伤,降落在印度孟关机场。当时,驻守孟关的是盟国英军,英军发现我们32人中有7人是大学生,就想隐匿不报,留下听用。不几天,中国驻印军总部汀江办事处得知我们已飞过国境,降落在盂关机场,于是电告英军,要我们32人速去汀江报到。英军无可奈何,只得放行。于是,我们便乘飞机到了汀江。

    (二)

    在汀江又集训了一段时间,由于前方急需补充兵员,我们几千名远征兵,便编入新1军和新6军。有的分到战汽学校,有的分到通讯学校,有的分到炮兵学校。

    我和王道清(资中人)、林纯侠(成都人)、吴敌(重庆人,后来得知他是中共地下党员)等几十个战友分配到战汽学校学习。起初学开3个星期的汽车,接着又学开了3个星期的战车(M-3A3,美国造15吨中型坦克)。学习刚一结束,我们就奉命到印度加尔各答领取战车,我被编入战车1营3连当战车驾驶员,战车营装备十分精良,3个战车连配备了36辆美制M-3A3中型坦克,另加1个预备排,3部后备战车,全营共计39部战车,同时还配有给养连、保养连、通讯连、汽车排。车辆和武器全是美国造,我们战1营的官兵(包括营长)都是10几岁到20几岁的年轻娃娃,别人都叫一营是“娃娃营”。

    (三)

    民国三十三年(1944)2月下旬,战1营正式开赴前线,主要任务是增援正在前线作战的新1军。3月3日到达印度瓦鲁查。当时新1军已在瓦鲁查一带与日军相持了1个多月。双方打成了胶着状态。我营奉命避开正面,于回敌后,截断敌人后路。这天中午,我们正隐蔽在一片原始森林里待命,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烟火,我们以为是森林起火,为了弄个究竟,营长就派侦察员去侦察,不到1个小时,侦察兵回报,前方是日军18师团主力,此时正煮午饭(后来我们才弄清,18师团是从东北调来的日军援兵,也是奉命迂回到新1军的后面搞偷袭的,没想到双方的援兵在这里不期而遇)。听说是18师团,个个咬牙切齿。我营有三分之二的士兵来自沦陷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东北人,他们的亲人遭受过18师团的蹂躏,至今还呻呤在日军的铁蹄之下。出于对日军的深仇大恨,我们不等营长发命令,便喧闹开来,有人大声呼叫“有种的就上,没有种的就留下来”。有人高声叫骂“不敢上的是杂种……”。这时,哪里还需要长官动员下令,一个个义愤填膺,热血沸腾,边骂边跨进了战车,连枪炮都未擦拭。39部战车怒吼着,一下子就向敌人冲了过去。日军18师团,正在埋头煮午饭,毫无作战准备,根本未料到会在这里碰上中国军队。他们看见几十辆坦克轰轰隆隆地吼叫着冲了过来,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四处奔逃。我们几十部战车在敌群中横冲直撞,炮弹在轰炸,机枪在扫射,当战车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碾去的时候,只见成群的敌人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成排的敌人被战车碾成了肉浆,我们越打越起劲,几十部战车在敌阵中往返冲压,反复扫射,两三小时之后,只见敌尸遍野,血流成河,树桩上、树枝上到处都挂满了日本兵的残肢败体,就连我们的战车履带上也到处沾满了敌尸的烂肉和内脏。后来得知,18师团的这几千人,除18人逃脱外,其余数千名官兵,全部被歼,连18师团的印章也被我们缴获了。记得当时长官还把那印章给我们参战官兵每人印了一记,作为此次大捷的纪念。

    (四)

    瓦鲁查遭遇战打得真痛快,消灭了日军18师团主力,我方又无一人伤亡,本该好好地庆祝一下。谁知刚回驻地,营长鲍勋南便大发雷霆,他说:“你们这些娃娃,不听指挥,不守军纪,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今天要不是依靠坚固的战车,你们这样胡搞,就是一个团也休想活着回来,今天侥幸打了胜仗,要是吃了亏,我鲍勋南的脑袋也会掉在你们手上”。由于他真怕我们再胡闹,便辞去了营长职务。

    一个星期以后,总部调赵振宇到战1营任营长。赵营长一上任便约法三章,整顿军纪,接连又宣布了十多道杀令,在严厉的军纪面前,我们服了,规矩了,也懂得一些打仗的道理,晓得要打胜仗,不能光凭勇敢,还要有铁一般的军纪。

    瓦鲁查一仗虽说是侥幸取胜,可日军却害怕我们这些拼命三郎,一见我们“娃娃营”,便不战自退。“娃娃营”的威名就这样传开了。

    (五)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初,雨季刚过,我们打到了缅甸的沙普坡。日军经过雨季几个月的精心准备,在沙普坡一带设立了几道坚固的防线。而我营出师以来,从未受挫,滋生了轻敌麻痹思想。战斗打响以后,2连和3连的7部战车驶过日寇的第一道防线时,日军一枪不发,好象完全没人防守似的,当战车按既定战术返回扫荡时,日军不知从哪里射来穿甲弹,专打战车侧面和后面的引擎和油箱,7部战车有3部中弹起火,车上12名官兵无一幸免。战友的流血牺性,使我们变得冷静、成熟,知道对付毒蛇一样的恶人,不但要狠,还要多用心眼。我们总结了这次受挫的教训,打起仗来沉着、机智,终于攻破了敌人的沙普坡沙普坡战斗结束后,我营又奉命配合新1军和新6军攻打缅甸的八莫市。八莫市地处印缅公路东端起点,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这里地势开阔,本是个易攻难守之地,但狡猾的日军为了守住这个战略要地,作了精心的准备,他们采用单人掩体隐蔽战术,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这种战术,是一人挖一个隐蔽的单人掩体,每个掩体前前后后有一个或几个射击孔,后面掩体的泥上就盖在前面掩体上,一颗炮弹最多只能炸毁一个掩体,而炮弹翻起的泥土却把附近的掩体盖得更加严实,当你进攻时,掩体内的敌人深藏不露,让你难于发现目标,等你攻进第一道防线以后,才从背后放冷枪,难怪新1军和新6军的步兵在此久攻不克,伤亡惨重。为了攻下八莫市,总部令我营抽调15名战车驾驶员乘飞机回印度加尔各答,调来15辆美制M-4A430吨重型坦克,并特地为战车安装了推土器,采用推土办法来摧毁敌人工事。准备就绪后,总部下达了总攻八莫市的命令,我们驾着15部战车在前面开路,战车驶过,推土器推翻泥土,埋藏在单人掩体里的日军不是被造翻,就是被压死。泥土推进壕沟,又把敌人的反坦克坑填平,给步兵开辟了一条通道。敌人被迫弃城而逃,我军乘胜追击,未有激战、巷战,就进占了市区。

    (六)

    攻下八莫市不久,部队尾追日军,打到缅甸的木姐与邱清泉的新5军会师。这里山青水秀,传说诸葛亮南征曾到过此地,有不少士兵留在此地安居生息,成了这里的蜀人后裔。我们在木姐住了一个多月后,又向缅甸的桂街进军,桂街也是日军重点防守的地区之一。敌人配备了1个装甲营和1个战车营,不过他们的战车是3.5吨的超轻型坦克,听说战1营到了,自知不是对手,未曾交管便逃之天天。

    (七)

    桂街战斗结束后,我营又奉命协助步兵攻打缅甸的新维。正准备开赴前线之时,我突然接到家书,传来母亲去逝的噩耗,当时心里非常难过,但大战就在眼前,我只得强咽泪水,含悲上阵。这次我们3连是攻打新维的突击连,冲在最前面,排长张志鹏就在我驾的战车里,全连10多部战车,刚冲过日军第一道防线正要返身扫荡,突然,我驾驶仪上的警告红灯也忽地一闪,我当即报告张排长,排长命令:“继续前进!”排长的话没说完,战车又猛地一震,便停了下来,战车引擎立刻燃烧起来。我又报告排长:“繁告灯亮第二次”。排长命令我们用机枪、炮火将战车周围打成一片焦土,并用无线电召来另外两部战车在我车周围巡逻、扫射。在战车的掩护下,我们迅速爬出燃烧着的战车。本来,按战术规定,战车被打坏后,射手和副驾驶员先出来,用机枪掩护车长和驾驶员出来,但不知怎么搞的,等我和张排长出来时,射手和副驾驶已无踪影,我提着冲锋枪,排长拿着手枪,他问我:“夏开祥,哪个办?”我说:“跑问我方阵地”。排长身穿白衬衣,十分显眼,刚一跑动,就暴露了目标,日军用机枪向我们扫射,我们边跑边躲,机枪子弹打在我俩前后、左右,溅起一片片尘土,我俩见情势危急,就在公路上呈[x]形交叉跑动,当跑过日军前沿降地时,排长说:“开祥,我着了”。我抬头一看,排长后背的白衬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我说:“排长,莫管,继续跑”。就在我与排长答话的瞬间,忽然左膝下方一热,右脚弯了一下,我知道自已也两腿受伤,但还是咬紧牙关往回跑,一到我方前沿阵地,战壕里的战友们就伸手托着我俩越过战壕,一直跑到较为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排长说:“我要看伤。”

    低头一看,见子弹自右胸穿出,衣裤鲜血淋漓,他顿时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好在我只双脚受伤,未伤筋骨,排长用手指着嘴,表示要喝水,我在死尸上搜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烂水壳,向附近的小溪摇摇走去。路上,我遇到新1军的一个通讯兵正在查线,我向他说明情况后,他立即用电话报告了军部,说战1营3连张排长受重伤,请战1营派车来接。当我拖着伤腿在几百米以外的小溪里打回水时,天色渐黑,怎么也找不到受伤的张排长,只看见地上有装甲车压过的痕迹,才想到排长可能被营部派来的车接走了。

    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异国他乡的森林里,心情十分焦急,好在战车营每个人都配备了指南针,我掏出指南针定好方位,朝着1营驻地方向往回走。走了几百米就遇到了我方步兵,站岗的哨兵是广东人,语言不通,见我头上戴着不同的钢盔,误以为我是日本兵,就用上了刺刀的枪对准我,当时我心里一急,只知与他大声叫嚷、比划,可他一点也不理会。正在这时,他的班长来了,班长是湘西人,听我是四川口音,才给我解了围,他说:“老弟,你这身打扮是无法下山的”,要我扔掉战车驾驶员头盔,顺便在地上捡了一个步兵用的钢盔给我戴在头上,才摸着回到战1营驻地。连长见我活着回来,感到十分诧异:“听说你阵亡了,我们名单都上报了,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呢?”连长看到我那副样子说:“你受重伤了,你看你脸上是什么?”我忙用手一摸,果然发现脸上和衣服上沾满脑浆,我顿时吓懵了,以为脑浆被打出来了,连长急电告上级叫明天派直升飞机来接我和张排长到野战医院治伤,又叫人急忙送我去连队医务室检查,医生给我洗净后,发现我脑部没有受伤,脑浆是捡来的钢盔上的,因为当时天黑,又走得急,脑浆流了一脸,我还当是汗水呢。

    第2天凌晨4点多钟,直升飞机把我和张排长送到了设在木姐的野战医院治疗。排长的伤势很重,一到医院就动了手术,虽然保全了性命,但伤愈后却落了个终身残疾。出院后,我调到补给连当了一段时间的汽车驾驶员,运送从印度到缅甸的军用物资。1945年秋天,我军收复了缅甸首都仰光,不久,日军便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了,将士们个个欢呼雀跃,全军一片欢腾,大家对空鸣枪,以示庆祝。随后不久,我军又攻克西堡,至此,缅甸全境全部光复。

    事快50年了,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月,流的是血,拼的是命,什么也顾不上,连自己母亲去世了,也不能望上一眼,化一叠纸,燃一炷香,可是这段难忘的历程却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安慰。

    来源:武隆文史资料-第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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