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州文史资料】回忆1942年国民党远征军（前期）赴缅作战片断

刘家茂（时任第五军装甲兵团少尉排副）

前言

抗日战争时期，日寇偷袭珍珠港得逞后，乃席卷南洋，并趁胜于1942年春疯狂地向缅甸猛扑，企图进犯我云南，妄想从滇缅公路打到昆明，进一步威胁我重庆，形势极为险恶。当时我国军事当局面对日寇这一野心勃勃的狂妄计划，立即配合盟军，调兵遣将，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兵力精锐的“远征军”，欲在缅甸给日寇来一个迎头痛击，阻敌于国门之外。这一决策是正确的、必要的，也是振奋人心的壮举。遗憾的是事与愿违，庞大的远征军开赴缅甸后，不但未能阻止日寇在仰光登陆，而且一败涂地，致使整个缅甸被占，我云南腾冲、龙陵两县相继失陷；如果没有怒江天险可守，日寇几乎可以长驱直入，直达昆明。果如是，后果将不堪设想了。言之尤感心寒不已！

本来缅甸战役是一个失败的战役，是一幕惨痛的历史，值不得一写，写出以后，可能有损国威；但又觉得不管胜仗或败仗，都是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用鲜血写成的抗战史，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通过回忆，可使读者们看到当日本侵略者在我们中国土地上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特别是日寇侵入我畹町后，竟丧心病狂地使用细菌战（霍乱细菌），沿滇缅公路一直蔓延到下关一带，夺走我千百万无辜人民的生命，这是多么的惨无人道啊！另一方面，通过这一回忆，更能进一步激励我们的爱国热情，努力建设一支强大的国防军，使旧中国时代所蒙受外来侵略耻辱和惨痛历史，在新中国的历史上永远不再重演。所以我思之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在我有生之年写出这篇回忆，一现当年滇西抗战时期的险恶岁月。

但本人当时只是在远征军中的第五军装甲兵团里当一个小小的少尉排副，受环境的局限，虽然也参加了远征，但所知道的不多，只能写一点就我所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的某些片断；再加上年代太久，具体日期和具体事件有些模糊，错误和遗漏的地方，再所难免，敬请读者和当年亲身参加过这一战役的同仁指正。

一、出国前后

这次远征军的司令长官是陈诚，统率三个军，即第五军、第六军，另外还有一个军的番号记不清了。其中以第五军的兵力最雄厚、最精锐。军长是杜明。第五军是当时中国赫赫有名的机械化部队，它除直辖三个精锐的步兵师以外，主要还辖有一个拥有大小坦克近千辆的装甲兵团、一个全部摩托化的骑兵团、炮兵团、汽车兵团等。八年抗战中，第五军只参加过两次战役：第一次是1939年年底攻打广西昆仑关；第二次就是这一回，不到必要时，它是不会轻易出动的。这次远征是以它为主力，攻打正面，从昆明出发，经畹町出国，直驱缅甸仰光，阻止日寇在仰光登陆。这里我介绍一下装甲兵团的情况：装甲兵团的编制很大，是四四制。即团有四营，营有四连，连有四排，排有四班。全团拥有的坦克，都是从外国买来的，其中以苏联的吨位为最大（九吨半）。从英国、法国买来的只有六吨半以下。此次远征，为了保护坦克寿命及军事秘密，当然不能让其抛头露面地在公路上长途行驶，只能用汽车载运。然而当时的汽车载重量一般只有四吨以下，且从昆明到畹町的个别桥梁载重量，还不到10吨，所以六吨半以上的坦克无法整车起运，只好把它拆为零件后装箱起运，到达前线后再行安装；这就给装甲兵团的机动性带来极大困难。但情况紧急，军令如山，尽管困难重重，装甲兵团仍然如期赶到了指定地。

正当全部出国部队汇集在国境线上准备出国时，那知英国当局出于对中国部队的戒备心理（因当时缅甸还是英国的殖民地）和低估了日寇的战斗力量，迟迟不办外交手续，客观上形成阻挠我们出国之举。所以耽延了时间，未能让第五军及时赶到仰光，因此日寇就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仰光，并挥师直指曼德勒（当时缅甸的首都）。这时英国才不得不让我远征军仓促入缅，但已丧失了主动，贻误了战机。后来远征军之所以遭到失败，英方实不能辞其咎。远征军既进入缅甸后，第五军即兼程疾进，结果在距离仰光只有120英里的夜塔西（译音）地方发生了激烈的遭遇战，缅甸战役就这样打响了。

二、华侨盛情，感人至深

从昆明出发时，我车上装的是某连一台六吨半的英式坦克，因有其它事情耽延，未能随大部队一齐出发。听说第一批大部队出国时，除我国方面组织了欢送仪式外，早有居住在九谷的华侨于畹町桥的缅甸一端，搭起了高大的华丽牌坊，手执小旗，锣鼓喧天，簟食壶浆地来欢迎祖国的“远征军”。“欢迎远征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声，响彻云霄。一时，畹町和九谷之间，群情激昂，人心大奋。后来我单车驶入缅甸，每到一地休息时，总有很多扶老携幼的侨胞们，亲切地前来送茶送水果，围拢来问长问短，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为了生活，有的是几代人就离乡背境，来到缅甸，好象低人一等（因旧中国的国际地位很低），受了很多英国人和缅甸人的气，今天能看到我们祖国的军队来缅甸远征，消灭日本鬼子，我们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们的爱国热情，溢于言表；并迟迟不忍散去。可见海外侨胞是多么希望我们祖国赶快富强起来啊！也可见我们炎黄子孙在异国相逢时是多么地亲密无间啊！连一些缅甸人、印度人见了我们也老远地把大姆指竖起来，这样的场面，实在感人至深，记忆犹新。

我们装甲兵团入缅后，除一部已早随步兵师先驱战场外，其余大部也只在腊戍休整了三天，就全部开往前线去了。

三、首战告捷，人心大奋

缅甸的地形，从梅苗（译音）以南，一直到仰光海边，都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本来不宜于用坦克作战，所以敌军也未曾料到我们会用坦克，因此敌人毫无准备。当敌我双方在夜塔西遭遇后，我军一下子就出动了坦克20余辆。这一出其不意的行动，使敌军惊慌失措狼狈逃窜，我军当即收复了夜塔西。接着，在我强大的火力攻势下，后退了五、六公里。首战告捷，士气大振。消息传出后，国内昆明重庆等地报纸都用头号字报导了这一捷报，一律称我第五军机械化部队进军神速，出奇制胜，大扬国威于缅甸，人心为之一奋！但隔不多日，敌人则空运到大量战车防御炮；一连两次打坏我坦克十余辆，阵亡我连长以下官兵十余人。后来我坦克就无法出动了，只好在前沿阵地上的掩体内当碉堡来用——这是因为地势太平坦，坦克无用武之地。这时夜塔西方面的战事，呈现出胶着状态。不久，我连汽车被调到前方的后方，担任其它运输任务，从此这方面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四、左右增援，疲于奔命

我从阵地上调下来以后，大约是四月上旬忽闻右翼战场告急，左翼第六军的情况也很紧张。这是因为敌人从正面打不进来，企图第一想从右翼突破英军后，迂回曼德勒，把第五军等主力部队包围在曼德勒以南地区一口吃掉。第二，企图从泰国进军，包抄腊戍，切断整个远征军的归路，以达到消灭整个远征军的目的。形势的确险恶万分。因此负责攻打正面的第五军等部队，为了挽回危局，就开始了十多个日日夜夜的左右增援运动。

数以千计的汽车（一色的美造十轮大卡）也就每日每夜地满载着弹药和士兵奔驰在广阔无际的缅甸平原上，我也是驾驶员中的一员。那时敌机相当猖狂。每日从早到晚跟踪这些增援的汽车，轮番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使人抬不起头来。车队运行时，只好在敌机换班的空隙间向前疾驶。汽车被炸坏，人员伤亡，时有发生。可一到夜间，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因敌机夜间向来不出动）。黄昏后，只见耀眼的汽车灯光，火龙般的一架跟一架地向前飞驶，往前看不到头，向后看不到尾，有多少汽车，谁也不知道。而开车的人，也认不清东南西北，反正只管跟着前面的车子朝前开。前面的车快就跟着快，慢就跟着慢，停就跟着停，车距不准超过50公尺，不准超车，也不容掉队。走了多少路，不知道，开到那里去，也不知道，只知跟着前面的车子一股劲地朝前开。

有几次，车队刚到目的地，车上的人还没下完，或正要开饭而没吃完，又掉头驶回原地或者开往它地。缅甸的公路网又多，路标尽是英文看不懂，沿途的集镇村庄地名一个也不认识，简直把人弄得昏头转向，不知所以。而车上的士兵则满身泥土，睡眼惺忪，疲惫不堪。开车的人也因没日没夜地开车，有时开着开着就睡着了。这是因为缅甸的公路平坦笔直几乎一天到晚可以不换排挡。一句话，这些时而左、时而右的增援部队简直被汽车拖得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了。与其说远征军是在缅甸被敌人打垮的，不如说是我们自己日夜坐车、东拖西拖拖垮了的还恰当些。

五、开始撤退

不多日，右翼的战况果然急转直下，英国的坦克旅垮下来了，敌军丢下这个坦克旅不管直扑第五军的归路曼德勒。

这时第五军还被敌人牵制在夜塔西地区，承受着敌人的强大压力，无法撤退，只好命令装甲兵团等机械化部队连夜撤退，并限定于敌军未到曼德勒之前赶过曼德勒，配合左翼，退守腊戍，以确保数百辆坦克安全回国。这时我们团里有很多坦克还装在木箱里根本没有下车就原地向后转了。由于我们的行动快，到达曼德勒时，还未发现敌人，继续后撤。后来听说曼德勒失陷后，步兵部队只好被迫向印度撤退，且战且走（这支部队后来在印度扩充为新一军，反攻滇西时曾立下战功）。著名的第五军二百师师长戴安澜将军为国捐躯，英勇地阵亡于撤往印度途中（后来滇西反攻胜利，他的灵柩回国途经保山时，前往迎灵的群众之多，途为之塞）。那时开不走的数百辆汽车，也只好排列在公路上泼上汽油后划一根火柴化为灰烬。这些噩耗传来，实在使人痛心不已！

我们赶过了曼德勒以后，又传敌人已从左翼包抄了腊戍。我们到达腊戍后，虽然不见敌军，但整个腊戍已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了。一时间军车、公车、商车挤满了公路，扶老携幼的逃难人群，见车就爬，潮水般地向畹町方向涌来。最使我难忘的是我们载有俄式战车的四辆车在腊戍外面修理时，一批逃难的华侨就蜂踊而上，爬满了整个车子。连叶子板、引擎盖、驾驶室顶上和车尾四个轮子上都爬满了人。车子无法开动了，怎么说服也不行，最后只好强行把爬在轮子上的拉下来。车子开动了，而那些一家人没能全部挤上车，造成分离的人们，互相呼爹喊娘，特别是妇女儿童的哭声，更使人惨不忍闻。其中有一男性华侨，可能是在缅甸出生的，着缅甸装束，只见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高喊：中国！中国人！回去！回去！”。意思是说他是中国人要回中国来。这时我们的心都碎了！回想两个多月前，就是这些亲爱的侨胞们簟食壶浆地来夹道欢迎我们远征军从仰光把日本鬼子赶下海去的，可如今又是我们这些远征军不争气，没有打好仗，致使他们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成为可怜的难民。眼见这一惨状，怎能不叫一个负有保家卫国使命的真正军人而感到内疚和心碎呢？

（因撤退路线差异，后续内容省略）

一九八七年三月写于云南永平

来源：大理州文史资料-第5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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