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资料存稿选编】在南京保卫战中的教导总队
回到目录页作者:吴幼元(时任国民党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一旅第二团第三营营长)
陈树华(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原国民党国际部史政局少将副局长)审稿意见;作者以亲身经历,叙述当时教导总队在唐生智将军鼓励下,在保卫南京作战中,于通济门、通光营房、光华门、中山门、孝陵卫、紫金山第一、第二峰、天堡城一带作战经过,及撤退时的混杂情形,与作者的一些感触,教导总队团以上官长姓名,与对其团长谢承瑞的怀念等。本文可补资料之不足,可摘要编入抗战史册。
杨伯涛(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原国民党军第十八军少将军长)审稿意见:亲身经历。
唐生智玩弄激将法
1937年11月20日,南京卫戍总司令唐生智驱车来到孝陵卫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召集排长以上军官讲话。他开门见山地说:委员长(指蒋介石)任命我为南京卫戍总司令,负责指挥保卫南京。大家知道,我是个光杆训练总监、赤手空拳的总司令,实在感到诚惶诚恐。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保卫国土是军人的职责。唐生智继续说:南京是国都,它关系着国家的安危,是我国持久抗战的关键。因此,我向委员长拍了胸,誓以热血头颅与南京共存亡,决不辜负全国父老兄弟姊妹的重托,决不辜负委座的期望。
唐接着说:教导总队是我亲眼看到在南京成长起来的一支精锐部队。几年来,我以训练总监的立场,亲自参加了你们的训练。我在接触中,对你们是很了解的。教导总队不但是军校的示范部队,也是首都的警卫军,保卫大南京是你们义不容辞的神圣责任。我相信你们有能力肩负这个重担。他接着说:你们教导总队在上海反攻公大纱厂、固守苏州河、血战八字挤,表现非常勇敢,做到了受命不辱,维护了民族气节。当时陈诚、张发奎二位总司令曾将这次战绩,向委员长汇报过,感到很满意。因此,我才向委员长提出要求,将教导总队留在南京担任城防,得到委座的允许。现在我要问问各位,你们愿意保卫南京吗?大家齐声答:愿意!随后唐生智说:保卫南京有教导总队这样的部队,我这个光杆卫戍司令的胆子就大起来了。你们保卫南京绝对没有问题,自从九一八以来,全国军队都是发国难薪,打三五折,只有教导总队不折不扣发全薪,教导总队的军官百分之百是军校出身;士兵是经过挑选的,百分之五十五是大中学生。有最新式的武器装备,生活方面吃的穿的都比其他部队好得多,这是大家都体会得到的事实。这次保卫南京,对你们来说应当是当仁不让。
唐生智还讲到:为了要求把教导总队留在南京,我与何部长(何应钦)发生争执,何部长要把教导总队调到四川去,扩编为三个军,作为第二期抗日反攻的主力军。我又向何部长说:“南京比上海重要,如果教导总队调走,我请求转报委员长,另选卫戍司令。”何部长答应派王敬久、孙元良两个军来接替,我也不同意。最后还是由委员长决定,以教导总队三个步兵旅共六个团,再加上工兵、通信团和特务营留在南京,其余三个补充团和炮兵、骑兵团以及军士、高炮、平射炮营,都调到后方去补充。
关于这次对日抗战,唐生智又说:汪副总裁(指汪精卫)说过,我们与日本人打仗是要打败仗的。但我们越败越战,终久会打败日本人的。我们今天要立志与南京城共存亡,要学前人史可法守扬州的精神。敌人来犯远战,远战失利近战,近战失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战,巷战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杀。军人的气节是“受命不辱,临难不苟,轻伤不退,被俘不屈”。唐接着说:“委员长要我守三个月,他一定设法反攻南京。”我向委员长提出保证,要坚守六个月,没有命令决不退出南京。因此,希望大家要有必死的决心,但也要有九死一生的信念。最后他问大家:是坚守南京还是保命要紧?当时群情激昂,齐声回答:守城要紧!
随即唐生智向我们宣布几件事:第一件是先发三个月薪饷,有家眷在南京的官兵发一个月的安家费,明天就在卫戍司令部领饷,各团在三天内要发到每个官兵手中。第二件事,12月1日前将家属送回家或送到后方。教导总队要在武汉设立留守处,妥善安置家属。送家属时,官兵准假2天,士兵准假1天,送上车船为止。第三件事是有不愿留在南京的可以在三天之内请长假,既然怕死,留他无益。对于请长假的人,我们只发12月份的薪饷。如果领了三个月的薪饷及安家费,而又不请长假、不辞而别的人,不但开除军校学籍,抓回后还要军法从事。第四件事,领到薪饷准备汇款回家的人,由总队统一办理汇到武汉去的手续。最后他说:要买点烟酒,准备天寒值夜勤人员的需要。又说:请大家考虑是守南京还是请长假,还是不辞而别?何去何从,自己决定。
抓紧临战前的准备
教导总队受领保卫南京的任务后,立即进行临战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一、部队编组。
教导总队参加南京保卫战的兵力共编成三个旅共六个团,再加上工兵、通信两团和特务营,计3万余人。中将总队长桂永清,少将参谋长邱清泉,少将参谋处长彭克定。下辖三个旅,旅长分别为:周振强、胡启儒、马威龙,都是少将;六个步兵团,团长分别是:李昌岭、谢承瑞、邓文禧、李西开、钟宝胜、睢友蔺,均为上校;两个直属工兵、通信团,团长为;杨厚彩、田鄂云,都是上校。
二、兵力部署。
根据卫戍总司令部赋予的守备任务,教导总队决心以第一旅置于通济门、光华门至工兵学校一线,准备迎击由城东南淳化方向攻城之敌;以第二旅置于紫金山第一、第二峰至卫岗一线,准备迎击由东面汤山方向来攻之敌;以第三旅置于第二旅之后,玄武湖东北、天堡城西北一线,作为总队的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第一线战斗。
三、修筑阵地。
开挖战壕,建筑各种掩蔽体,修筑指挥所,封闭通敌道路,设置障碍物,堵塞城门,埋没地雷,扫清射界,架设通信,构建预备阵地等。
四、坚壁清野。
清查陵园区各要人公馆,如存在枪支弹药一律查收待用。销毁妨碍射线的建筑物体和可以资敌利用的各种物体,城外的机关、团体、私人厂商,限期迁入城内。开放城外粮仓,由居民自由换取,城内街头巷尾,设立岗哨,加强戒备。
五、广积粮食。
储存3~6个月的主副食品,凡是国家仓库的粮食,一律征用;私人厂商的粮食,照价征购。
激战光华门、紫金山
1937年12月5日凌晨2时左右,我防守乌龙山麓之前哨部队,与来犯的之日军发生枪战。敌企图包围我前哨部队,我前哨部队即边战边退,绕道中山门退入城内。于是,南京城防御战的序幕揭开了。敌人来势很猛,5日上午7时,敌军已迫近光华门,并分两路向光华门、通光营房进攻,光华门进入激战。下午3时,敌人又以三路兵力分向光华门、通光营房、工兵学校等处猛扑。我第一旅正面受敌,与敌人展开血战。在我军炮火的压力下,敌人稍稍后退,是夜战斗沉寂。当天战斗中,我通光营房伤连长一人,击毁敌人战车一辆,打落、击毁敌机各一架,俘获飞行员2人。
12月6日上午,日军又开始进攻。一部在飞机、战车掩护下,集中兵力,向我光华门猛攻;另一部以战车掩护步兵,冲进通光营房,营房多半被炸塌。下午3时,敌步兵又从两路在战车引导下向通光营房猛攻,我守军两个连伤亡严重,通光营房失守,守军只剩下50余人,多数带伤,枪支遗失。而由汤山西进的日军,也于当天攻占我军马群前哨阵地的侧后,以其主力向紫金山第一峰迫近。此时我第二旅已正面受敌,与敌人展开激战。
12月7日上午7时左右,日军集中平射炮10余门,对光华门进行炮击,同时用重炮、飞机猛烈轰炸光华门城墙,将城门打通。我守城部队,以数十门迫击炮猛烈还击,整天战斗激烈。下午5时,敌以战车20余辆,步兵100余人向光华门猛攻。有50多名敌人已攻进城门洞内,几次向城内猛窜,未能成功。此时,我守城部队立即挑选30余人的敢死队,冲进城门洞与敌人拼搏,始将敌人逐出洞外。城墙上的机枪手也趁势向逃出洞外的敌人扫射,毙敌40余人。我守光华门的部队,亦伤亡排长7人,连长1人,士兵100余人,守光华门的副营长失踪。
7日夜晚,日军又以战车10余辆掩护步兵攻进工兵学校。我一个营的守军,伤亡惨重,营长阵亡,连长亡1、伤2,剩下100余人退至明孝陵预备阵地。同时,进攻紫金山第一峰的敌人,正在缩小包围圈,并用重炮弹向第一峰射击。这一天,我高炮部队发射炮弹4000余发,击毁敌机1架,以步兵武器击毁敌战车3辆。
12月8日6时,日军又以重炮、平射炮,再向光华门猛烈进攻,企图窜进城内。7时许,敌飞机、战车对城墙进行猛烈轰炸、扫射,我军一面顽强抗击,一面堵塞城门,抢修被炸毁的城墙。下午4时左右,敌又以战车掩护50余名步兵攻进城门洞内。我第二线部队以4挺重机枪轮番射击,封锁城门洞,并以火力阻止向城门洞进攻的敌人。至下午10时许,敌人顽强攻打,终于进入城门洞内。光华门守军见情况危急,当即组织奋勇队两个排,分别由营长吴幼元和团长谢承瑞亲自率领,分两批冲进城门洞口,连续向洞内扔了3发窒息弹和2发催泪弹,窜入城门洞的敌人突然停止了射击。我用电筒探照,发现敌人全部瘫痪,即趁势用机枪将其全部击毙。由于光华门数日激战,伤亡过重,卫戍司令部给光华门增援了一个步兵营、一个机枪大队,因此光华门守备暂时得以加强。当天光华门一战,计有一名营长轻伤,一名副官和一名工兵连长阵亡,排长数人负伤。
自12月8日起,日军第十六师团主力连日由马群、孝陵卫向紫金山第一峰猛攻。第一峰守军遭敌包围,供应中断,两日内只吃到一餐饭,无力组织反击。同时因山头为石质,经受不住敌之炮击,伤亡惨重。我不得已放弃第一峰,撤到北麓第二线阵地。敌军另一路又向卫岗进攻,我守卫岗的两个营,苦战二日不支,于8日下午2时,放弃卫岗,撤退到明孝陵第二线阵地。在卫岗保卫战中,第二旅旅长负轻伤,阵亡营长、副营长各一人,我击落敌人汽球一个,击毁敌战车10余辆。
12月9日上午,日军主力向通济门进攻,因通济门外护城河水深,敌军屡攻屡败,整天战斗激烈。由于我迫击炮火发挥了威力,敌人未敢轻易迫近通济门。鉴于防守光华门的教导总队第二团连日激战伤亡过重,卫戍司令部派友军某师接替防守光华门。守光华门的第二团第三营调到明故宫休整;第一营剩下的130余名官兵共编成四个排,在第二线待命。
9日夜,中华门、雨花台方面有紧急枪声,日军攻占紫金山第一峰及卫岗以后,又分兵继续向紫金山第二峰天堡城、明孝陵等处同时进攻。敌大部队陆续到达孝陵卫之线,立即增援进攻紫金山的部队。对紫金山第二峰实行三面包围并猛攻天堡城。我军坚守阵地失而复得数次。在拉锯战中,几次将敌人赶下山坡。南边山腰敌尸横遍野,遗弃兵器无数,并俘获敌战车一辆,击落敌机4架。在争夺天堡城战斗中,我军也损失惨重。
12月10日上午,敌军又继续组织兵力进攻光华门、通济门、明孝陵,其主力部队向中华门和雨花台进攻,并有部分兵力向上新河,大胜关方向移动。 12月11日上午,日军攻占明孝陵,我守明孝陵部队,由于兵力不足,虽然顽强抗御,终于失守,官兵多半壮烈牺牲。
撤退与渡江的酸楚
12月11日下午7时,教导总队部下达撤退命令,限8时开始撤退,其规定如下:
一、总队部、直属团营为第一梯队,由工兵团长杨厚彩指挥,从煤炭港渡江。
二、第一旅为第二梯队,由旅长周振强指挥,经中山北路到下关渡江。
三、第二旅为第三梯队,由旅长胡启儒指挥,经中央门、挹江门到下关渡江。
四、第三旅在8时前集结太平门外,一部份掩护第二旅撤退,俟第二旅全部退下阵地后,由旅长马威龙率领,向尧化门、汤山、乌龙山方向作敌后突围,突围后向九江方面转进,再向武汉留守处联络。
总队直属团营、一、二旅诸部渡江后向徐州集中。如何渡江,各部自行设法寻找船只或其他渡江工具。
教导总队第一旅于下午8时开始撤退,到达鼓楼、中山北路时,已是人山人海,几十路纵队拥挤在奔向下关的路上,马路上遗弃的汽车、行李等遍地都是。人流中也不知是什么部队、什么番号,也没有人出面维持秩序,熙熙攘攘,异常混乱。直到深夜12时左右,我们才到达下关。当时的下关,遍地是人,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等船的,其时车也没有,船也不靠岸,到处都是军人。旅长周振强临时召集本旅营团长作了简单的指示,他说:大家已经看到,下关没有船渡江了,煤炭港也没有船渡江了,但我们只有过江才有生路。现在决定化整为零,自愿结合,也不管是官是兵,愿意一起渡江的,就设法渡江。凡是门板、桌椅、油桶、木桶,都可以设法利用,渡江后各自到滁县集合,这是总队部的命令,万一渡江不成,不管什么人,都可以组织起来,追随第三旅向敌后突围。这时,旅长的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大家也都很难过,望着这气势磅礴、虎踞龙盘的南京城将沦入敌手,想到教育我们成长的母校,想到多年生活在一起的同学,真是依依难舍。
各部队宣布化整为零后,官兵们开始忙于寻找渡江工具。扎门板、捆木料,三五成群,各自行动。当时江面上都是木料、门板,三人一群,五人一组,布满了渡江的官兵。江面上到处都可以听到救命声、痛哭声和叫骂声。12月的气候已经很冷了。用木板渡江,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的确有点受不住。有因身体支持不住而落水的,有因渡江工具没扎牢而落水的,情形委实惨不忍睹。
笔者也是用门板渡江的,身边还有三个勤务兵,行到江心又捞到一个汽油桶。当时门板划不动,就只好采取顺水斜着向下漂流的办法。漂流到12日上午7时,才到达浦口附近约二公里的地方靠岸。这时天已大亮,敌人的飞机不断在长江中扫射,江面上还出现敌人的巡逻艇,有的人还未到岸又被打死了。我们靠岸后,只见一望无际的芦苇,芦苇里都是军人。有的坐着,有的睡着,有的在烤衣服,有的在擦枪。我们继续在芦苇中向西前进,走了不到300公尺,前面又遇到一条宽约50米的小河,水深不过2公寸,但淤泥很深。小河里有许多死人,大约是夜间不明情况被陷入淤泥中淹死的。此时,有许多人都在小河岸边徘徊,不敢徒涉,但又无其他路可走。见此情形,笔者决定以教导总队第二团第三营营长的身份,号召大家动手拔芦苇捆小把子,再把一束束扎好的芦苇把子,依次铺在淤泥上面。然后组织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从芦苇上面爬着过去,这一办法终于渡河成功。
12月14日,我们到达滁县。接着换乘火车经徐州,于17日到达开封。在开封休息三天,收容队伍。最后,总队部、直属第二团第一营及第一、第二两旅,到达开封的共计1700余人;教导总队第三旅突围后,也于1938年2月底到达九江,计有官兵500余人。教导总队参加保卫南京的有3万余人,现在仅收容了2200余人,这一战的结果实在令人寒心!
而有些官兵当时由于无法渡江,又无法突围,只好留在南京城内老百姓家中隐蔽起来。事后,有的被日军搜查时抓去杀害,有的侥幸活了下来,又辗转回到了部队。例如教导总队的少将参谋长邱清泉、上校团长睢友蔺、旅部中校参谋廖耀湘等,当时都隐居在老百姓家中,于1938年5月以后,才陆续由上海一香港一广州回到了武汉。
(1985年3月)
来源:文史资料存稿选编-抗日战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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