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文史资料选辑】征战印缅忆语
回到目录页李奇（时系中国远征军炮兵第四团少校副营长）
一、赴缅征战前后
1942年暮春，驻扎在西安郊外（占细柳营）杨柳树一带的炮兵第一补训处第一团踏上了万里征程。爬秦岭、渡嘉陵、走栈道、越剑门，日夜兼程，于6月中旬才抵成都。这时又接到命令：“全团开赴泸州附近待命。”
部队于端午节到达泸州，驻扎在隆昌县福集场一带。这时由于长途跋涉，加之关西战士对南方水土不适，尤其军政部长何应钦对出国部队暗施压力，以致部队供应困难，官兵多食不果腹，幸战士多系学生投军，爱国心切，又蒙当时驻在泸州附近负责警卫川南、监视川军第十八师的第二军军长王凌云、参谋长赵家骧伸出援助之手，部队供应才稍有改善。
中秋节刚过，彭孟缉处长匆忙到团，传达军委会命令：“第一团编为中国远征军炮兵第一团，立即开赴兰田坝乘汽车到昆明，改乘飞机赴印，向罗卓英总司令报到。”日后，部队即由昆明乘美军C43型运输机到达汀江（今孟加拉国东之萨密省）。一下飞机即由英军供应处进行防疫注射、淋浴，将全部国内衣物用火焚毁，发放英军服装。次日，即由洞里、洞马车站上车，经今日孟加拉国开抵印度比哈尔邦的兰姆伽。
兰姆伽是一个美丽的村镇，东临河沙里巴小国，西临兰溪县，达姆达河穿流其间，菩提参天，榕树遍地，环境清幽，居民占朴，交通四达。第一次欧战时，英国曾在此建立德军战俘营，营房栉比，棕床铁箱，水电娱乐设施俱全，是一个理想的训练基地。全镇人口约三四千人，多属印度族，信奉印度教和拜物教华军到达后，加尔各答、孟买等地华侨亦赶来经商，开设了餐馆、鞋店、百货店，还有一个山东姑娘开的豆腐店，战士们称她为“豆腐西施”。
部队到兰姆伽时，炮二处第一团已先一周到达，他们已领到车炮，并开始训练。除总司令部外，先我们到达的还有从缅甸撤退的孙立人的新三十八师、廖耀湘的第二十二师，此外还有汽车兵第六团、工兵第十二团、骡马辎重第一团、宪兵第×营、通信兵第三营（在桂林成立，多广西人，以后分拨入各部队），后又有重迫击炮（化学）团和3个战车营及炮兵第一、二、三旅抽人组编的一个炮兵团、胡素的新三十师到达。至此中国远征军第一路长官司令部撤销，改组为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由史迪威上将任总指挥。是年冬，将孙立人的新三十八师、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胡素的新三十师，合编为第一军，派郑洞国任副总指挥兼新一军军长，总指挥部参谋长为美军少将白根，副参谋长为温鸣剑，军务处长兼外事处长由吴国桢出任。驻印军总部设有美军训练处，下设军官战术学校和炮兵、战车、工兵、汽车学校，由斯莱尼中将任处长。此外，还有美军牛头、马蹄两个兵团和一个重战车营、四个空军大队、一个宪兵营；英国皇家第五旅和印度陆军第十四师。
二、爱国心民族情
国上沦丧，民族危亡，不愿辱而生，宁肯战而死，这一信念已深入中国人心。尤其是驻印军身处异域，去国万里，誓死抗战，爱国保家，感受倍深仅以几个小例即可窥其全豹。
（1）驻印军各部队每大都举行升、降国旗仪式。每个官兵无论在路上、商店、娱乐场、营地，只要一闻号声无不肃立致敬，举手敬礼（军官并未作过规定）
（2）个人外出无不服装整齐、仪态严肃、礼仪周到、不亢不卑，这一点连英美人员也交口称赞。
（3）有了矛盾，无论官兵都不让外国人知道。如大事各部队都是请示副参谋长温鸣剑而不请示参谋长白根，在街上都不向外国宪警询事。
（4）医院内中国女护士态度庄重，纪律严明，都能自觉抵制金钱物质引诱，从无有伤国体事件发生。
（5）在1944年向孟关进军中，新二十二师一名士兵奉命在莽莽原始森林中一空地警戒。由于部队前进迅速，来不及下令收回这一哨位。一个月后部队已越过新平洋攻下孟关，直至工兵部队修路到此才发现这位士兵。此时这位士兵已衣服破烂，浑身是蚂蟥叮咬的伤痕，骨瘦如柴。他一直坚持在原地未动，军粮吃完了，就吃草根野果。一次击毙了几个路过的日军，夺下其干粮，才有粮食吃。问他时，他说：“全国都被日本占完了，国内军队供应困难武器不足，如果我们再打不好，怎对得起祖宗。这是我的岗位，除非死了，我不能离开一步。”
（6）1944年密支那战役时，日军全部转入地下坑道顽抗。在一处洞口，我突然发现日军第十八师团的一个旅团部，一时无法进入。新三十八师一个湖南籍战士，一言不发，在身上绑了6颗手榴弹、手持工兵刀一头滚入，拉火引爆，彻底消灭了包括日军旅团长、联队长在内的40多名敌人。这个战上以后被人们称为“肉弹勇士”，荣获中、美、英国家元首授予的高级勋章。
（7）攻占密支那时，在地下掩体内发现了100多名被日军虏胁的中国妇女。多是湖南洞口、邵阳附近人，衣不遮体，袒胸露腹，日军强迫她们充当军妓。我军士兵发现后，立即背转脸去把自己衣裤脱下，向背后掷去，叫她们赶快穿上。然后立即向上级报告，无一人有轻薄嬉戏言行。
（8）军车在行驶中一看到中国人，无论是军人或华侨或船员，都立即停车，请上车送一段路
（9）在由基地向前方开拔途中，火车经过地不拉卡和达卡（今日孟加拉首都），当地华侨都准备了鲜肉和罐头等前来慰问。由于火车不停，他们就往车窗内抛送，战士只好戴上钢盔，以免砸伤。这事成为当时一大美谈。
（10）为了看望中国军队，有的华侨遥隔千里赶来，甚至有从加拿大来的，再三嘱托，祈求祖国强大此情此景至今忆及都难忍泪下。
三、缅北反攻战役
初次进军1943年雨季结束后，我驻印军各部大致整训结束。为尽快打通中印公路，使国内得到军援物资。中国最高当局接受史迪威的建议：一面在滇缅边境组成中国远征军，由云南保山向缅甸进军，一面急命新三十八师、新二十二师由印度雷多向缅甸出击，形成分进合击之势。当时日军在缅北主力为第十八师团约5万人、第五十六师团约3万人，布防新平洋、孟关、密支那一线，造成对印度和云南的两面威胁。当时美国在东战场之空军几乎全力出动，首先赢得了对战场的制空权和连同我空军两番远征日本本土，给敌心理上和政治上以严重威胁。我新三十八师、新二十二师已无空中顾总，加之士气高昂，装备精良，采用小群分进的丛林战术，很快攻占了新平洋，全歼日军400余人。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我军士气。
孟关之战攻克新平洋后，新三十八师和新二十二师继续向孟关挺进。这里是野人山地区，高山险阻，涧河急湍，全部为原始森林所覆盖，林中枝叶遮天，灌木丛生，不见天日，毒蛇猛兽、虐蚊蚂蟥给进军造成了极大困难。双方接战后，守敌日军第十八师团一部顽强抵抗，战斗十分激烈。由于印缅间根本无公路可通，地形复杂，重武器无法运达，战斗呈胶着状态，一直持续了五六天。
日军一向低估我军，始而骄继而惧后而怒，采用全线出击。不料我军化整为零，多股分进，忽东忽西，使日军之群集反击捕捉不到我军主力，反而四面受敌，疲于奔命，最后在我军合围中全军覆没，胜利攻占孟关，打开了通向密支那的大门。
艰苦的工兵印缅作战的目的是打通中印公路。我军从反攻一开始，史迪威即亲率工兵部队投入了抢修公路和架设油管的战斗。一边打仗，一边测量，一边施工。参加修路的有我军两个工兵团、一个工兵营和美军牛头兵团。由于这条公路要跨越野人山和横断山脉，汹涌的怒江、狼河和数不清的山涧，草木丛生，占树参天，不时还会遇到上千斤的巨蟒和成群的猛兽，给施工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我筑路工兵奋不顾身，披星戴月，沐雨栉风，伐木炸石，有时还遭到小股日军的袭击，不时付出伤亡代价，仍努力做到部队打到哪里公路就修到那里终于在1944年冬天胜利完成这条1000多公里长、平均50米宽的公路和1200公里的输油管道、上百座大小桥梁、20多个输油站。
密支那之战防守密支那的日军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联队及特种兵部队，兵力雄厚，工事坚固，拼命死守。与我新三十师第八十八团、第五十师第一五○团和炮四团及美军一部，展开逐街、逐房争夺，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对我威胁最大的是敌炮兵。守城日本有7.5厘米山炮32门、10厘米加农炮12门、24厘米榴弹炮12门，我军由于有一段山路尚未修通，重炮不能到达。指挥部白根参谋长到炮四团查看，立即采纳我们的建议，派出运输机4架，由炮四团派两个连将炮分解装机、空投，由新三十师第八十八团派出一营步兵协助杠抬空降炮件。17个小时后，我榴弹炮组合完毕并占领阵地。营观测员率前进观测组进至前沿，标定口标时，由于观测器材未装遮光装置而暴露，遭到日方20多门炮的轰击。无线电班和机枪射手被击中阵亡，但也给了我标定炮位的好机会。20分钟后，我重炮开始试射，一发命中，经一组群射后敌炮即被全部摧毁。
师部得知情况后，即请求战车支援。此时，公路已粗通（名为公路，实际在下山一段刚好被一沼泽地挡阻，于是伐木铺架），战车·营营部马上率战二连到达指挥部。受领任务后，该营重战车排长（姓李）自动请战，并将其战斗方案报请核准后，即登车出发，战二连尾随其后。此时已是下午5时左右了，当他冲至敌司令部前300米时，战车被日军战防炮两次击中。李被弹片从后颈划破背脊约·尺多长，血流如注，幸发动机完好。他见枪手已亡，自己与车长和炮手三人加油急驶直破壁而人。他在展望孔中发现已冲进敌指挥中枢立即停车取下机枪，不顾背部伤痛，从炮塔中跃出，端枪四射两分钟后，将房中20多名敌军，全部击毙。
各部随即奉命全线猛攻，于8月5日攻克密支那，为打通中印公路、肃清滇缅战场之敌创造了条件。
八莫之战八莫为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基地。1944年8月末，守备八莫之日军为第二师团的搜索大队，附1个步兵营，战车10辆，山炮12门。是年冬，我新一军已奉命扩编为新一、新六军。八莫之战在密支那战役之后展开。由于工兵部队施工神速，中型战车已能直达战场，指挥部当即将战车一营投入使用。
我军攻击伊始，敌人即转人坑道。此时，我战车、步兵、工兵齐步前进，当进入敌阵后，由于敌凭借地下坑道作战，我步兵伤亡较大。这时，我工兵部队大显神威，先用炸药炸断堑壕，再用推土机、挖泥机逐段挖掘，有时一铲下去连土带入一同掘得血肉模糊，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纵深推进。11月30日，日军第十八师团5个营由南坎驰援八莫，被新三十师击退。在工兵和战车的有力协同下，经过一个月麈战，于1944年12月15日攻占八莫。
（1985年8月）
来源：云南文史资料选辑-第6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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