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远征军入缅初期抗日作战概况

赵德树

我国远征军入缅抗日作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具有国际意义的一件大事。事隔四十几年，回忆这段史实中的年、月是会有出入的，但作为当时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主管远征军入缅作战业务的我来说，远征军发来的电报和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发给远征军的电令，都是我经管和亲自草拟，或由管理战区的各位参谋草拟，经我审核后送请上级批发的，因而，重大的经过是记忆犹新，不会有出入的。

一九四一年前后，军事委员会直隶下的军令部部长是徐永昌，次长林蔚、刘斐。刘斐主管作战业务。下设第一厅，管作战，厅长张秉钧，副厅长方方，第二厅管情报，第三厅管后勤。一厅一处主管抗日战争的作战业务，处长蔡文治，以后是戴坚。处内添设八个少将高级参谋为主任，还设有三个科，分管第一到第八战区的作战业务，每个战区有参谋五至六人。

当年我任军政部第卅四补充兵训练处第二团上校团长，驻江津朱沱，回重庆家中时，会见我在陆军大学第一战术班的同期同学涂健。经涂引荐后，我奉调到军令部任一处的少将高级参谋，初到职时，每周综合全国战局，作出敌情判断，以供参考，并未下到战区。

一、日军进攻缅甸前的亚洲形势

军令部一厅一处在研究亚洲战局的过程中，曾经提出一个讨论题“日军是否要通过马六甲海峡”，并指定我发言。我根据材料记载，对马六甲海峡及其附近地区的地形作了概要说明，再从战略形势上判断：日军必将通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其理由根据如下：

德、意、日轴心国家企图在欧、亚洲的侵略战争中取得胜利，必然相互呼应，联合作战，摆在日本面前可能出现两个配合作战的行动：

a. 以已侵占我国东北几省为根据，出贝加尔湖以西地区，直接威胁苏联的侧背，配合德国形成夹击。

b. 以侵占我国的沿海各省为根据南下，过马六甲海峡出印度洋，直接威胁中、近东，以与德、意配合。

上述两个可能的行动中，a行动对配合德国作战的效果很大，但后方连络线很长，沿线物资贫乏，要出庞大的军费，而且随着军事行动向前推进，所需要的军事费用，更是成倍的加大。日本侵华战争旷日持久，虽然在我国掠夺了大量财富，但和侵略战争庞大的军事支出相比较，仍然会有很大的距离。因此，这一行动为德国所欣赏，而对日本本身则不利的因素很多，故不可能出现。b行动是进出南亚和中近东，这一地区的物产丰富，不仅能以战养战，且卓有余裕，对日本有利。

二、远征军入缅作战前

一九四一年冬，军事委员会派出驻滇参谋团，以军令部次长林蔚为团长，中将高参潇毅肃任参谋处长，涂健和我到参谋处主管作战业务。参谋团驻昆明西山，名为给龙云当参谋，实际是就近掌握指挥云南境内军队的大权。先是继续加强滇越边境设防，继后草拟昆明防守计划，预想敌军攻战越南及其附近地区后，有进攻云南昆明的可能。而就敌军兵力重点究竟保持在滇池以东，抑或在滇池以西进行讨论，林蔚、萧毅肃、涂健和我四人在场，由我在地图上就敌情判断作了说明后，开始草拟昆明防守计划。不久，我因故向军令部请准仍回重庆工作。

在昆明参谋团期间，英国缅甸总督曾来参谋团访问。当时我们分析日军侵占越南及其附近地区后，进攻云南和进攻缅甸都有可能。英国缅甸总督也有同样见解，而以缅甸空虚，向我参谋团表示要求援助。我方当即同意，并提出先派参谋团去缅甸侦察地形和必要的作战准备，但英国缅甸总督婉言推谢。

我由参谋团回军令部后的一九四二年春初，日军侵占越南及其附近地区后，通过马六甲海峡，在海峡以北海域的活动日益频繁，指向缅甸的军事侵略行动已迫在眉稍，英方才开始要求我军迅速进入缅甸，并要求以摩托化加速运输。军令部一厅一处新设远征军区，指定我为主任，主管远征军入缅作战业务。

三、远征军入缅作战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中旬，应英方的要求，军事委员会决定派罗卓英为远征军司令长官，指挥第五、第六军和其他几个师开赴缅甸。次年初远征军入缅后，以第五、第六军等部队为中央主力纵队，由腊戌沿曼德勒通向仰光的铁路线向南挺进。以一个加强师为左纵队，由腊戌经棠吉向南前进，以掩护主力的左侧背。以孙立人指挥的一个师为右纵队，由曼德勒经燕南洋油田（注：另一说为仁安羌油田）向南前进，以掩护主力的右侧背。

一九四二年三月初旬，日军由仰光南面海域急袭登陆攻占仰光后，沿通向曼德勒的铁路线向北猛进，和我国由曼德勒南下的中央主力纵队戴安澜师长指挥的第二百师在同古附近遭遇，经过一天激烈战斗后，第二百师转移到平满纳附近地区和主力会合，与敌激战于平满纳及其以北地区，激烈的争夺战反覆进行，伤亡极为严重。

我右纵队孙立人师，经曼德勒沿通向燕南洋油田的道路西进，到达油田附近时就和日军遭遇，经过激烈战斗后，日军向南退却。同时，英国的英印第一师和英缅第一旅正被日军一个加强纵队包围，开始缴械。我孙立人师由高地向燕南洋油田突进时，出敌意，日军仓皇应战，不支溃退，英国的英印第一师和英缅第一旅由此得到解围和保全。这和远征军尔后经八莫、密支那沿野人山，转移到印度兰姆加附近地区联系起来，就我远征军而言，是一个消极的行动，而对英国保卫印度，日军不敢向印度本士登陆来道，我远征军确是一个积极的、决定性的重要因素之一。以后战争发展的实际情况是，日军攻占缅甸后，力图进攻印度，其先头部队虽已占领印度南方的安达曼群岛，但不敢贸然向印度本士登陆，究其原因有二：一是远征军转移到印度兰姆加附近后，由我国内空运兵员前往补充，装备得到更新，恢复了战斗力，对保卫印度起积极作用；二是日军南下后战线拖得越来越长，所攻占的国家和地区都未巩固。因此，日军进占安达曼群岛后，已接近攻势终末点。

日本攻占同古半个月后，我军左队的一个团在同古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城镇与敌遭遇，展开战斗，几天后这个团的情况不明，又过几天以后东北方向-一个小镇的我军另两个团和日军遭遇展开战斗，再过几天后这两个团的情况又陷不明。根据以上情况，张秉钧厅长召开临时厅务会议（原来的厅务会议是每周一次，远征军入缅作战后随时召开），我在会上报告了缅甸战区的战况后，提出

一、敌情判断：

敌军必将以重兵迂回我主力部队的右侧背。

理由：

左纵队两个地区的三个团与敌遭遇战斗后，情况陷于不明，显然是被日军迂回部队的先遗队所攻占。
在英国出版的十万分之一缅甸军用地图上，由腊戌向南经棠吉向同古有一条公路可以通过机械化部队。
腊戌是远征军司令部所在地，又是我军通向国内的唯一后方连络线。

二、意见具申

从滇越边境抽调两个军到腊戌及其以南地区掩护我主力的左侧。
放弃平满纳及其以北地区的争夺战，以一小部兵力牵制敌军，主力转移到曼德勒附近地区集结。
准备在曼德勒附近地区与敌决战。

第一厅张秉钧厅长完全同意我所作的敌情判断和具申的意见，并说要带到军事委员会去报告。但是，张秉钧和我都很惋惜这一意见一直未能得到实现。

平满纳附近及其以北地区的争夺战继续反复进行，我军伤亡极为严重，一个月后，日军攻占我主力左侧背的棠吉（腊戌南约百里）。我们以军事委员会名义电令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率所部侧击棠吉并限期收复。大约半个月后，杜聿明电报已收复棠吉。但两三天前日军一个机械化兵团已经过棠吉进攻腊戌，这时由云南调来的马维骥师正在腊戌下车，陷入混战。腊戌被日军攻占后，我远征军通向国内唯一的后方联络线已被截断，失去了与敌决战的条件，乃以一部牵制敌人，主力先转移八莫附近地区，再退密支那。在转移过程中，不断和敌截击部队遭遇作战，伤亡甚重，第二百师师长戴安澜在梅苗（注：另说是矛邦）附近与敌遭遇战斗中，中弹阵亡。

四、战后转移

一九四二年五月，远征军转移到八莫、密支那，再进入野人山脉，沿野人山脉进入到印度的兰姆加。在进入野人山脉前，将全部重装备一律销毁，在向印度转移过程中，仍然和重庆军事委员会保持无线电联络。我们每天派空军沿野人山脉一带侦察，寻找远征军的行军位置，因部队在原始森林中行军，前四天没有发现，第五天发现后，立即空投粮食。因此，在沿野人山脉向印度转移的过程中，由于饥饿，疾病而牺牲的官兵也不是少数。

回顾四十几年前，远征军应英国的要求，入缅作战数月以来，中国所付出的代价，确实难以数计。日军之所以攻占缅甸后不久，进占印度南方安达曼群岛，而不敢贸然向印度本土登陆入侵，其根源在于我远征军入缅作战，和战后转移到印度，由国内空运兵员补充，更新装备，恢复了战斗力，确实是印度本土免遭战祸得以保全的重要因素。

远征军入缅作战告一段落后，我经同学邓定远（何总长的待命派往韩国光复军总司令部（当时驻重庆）任参谋长去了。

（一九八五年六月完稿）

来源：成都文史资料选辑第10辑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专辑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