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夷
一、飞越天险驼峰
为适应与盟军协同作战的需要,1942年军委会办了两期外语人员训练班,训练一个月便分配到中国驻印军工作。我曾在成都高师受过英语专业教育,怀着以语文报国的心愿考人了外语训练班第二期。
我们在重庆经过一个月的英语训练,便照各人志愿分配到军委会外事局工作,外事局兼局长商震接见了我们同去的20多人,说:一项重要的工作即将派你们去担任,地点在印度,第一批已经去了,你们还得等待几天,望安心把自己的外语知识好好巩固,别浪费了学习时间。他还讲了自己40岁后才开始学习英语并取得成功的经验,使大家受到鼓舞。副局长汪世铭点名后宣布了第二批去印度的名单,让听候通知,其中有我的名字。
9月2日,局里派车送我们到九龙坡机场,顺路搭乘史迪威将军去印度布置工作的专机。史迪威个头不高,面容瘦削而且布满了皱纹,双眼炯炯有神,态度和蔼可亲,肩上佩戴中将军衔,年龄恐已在60岁左右了。他领着大家走上舷梯进入机舱,叫大家分坐两旁靠窗的座位,还热情地帮助扣好安全带。飞机起飞了,隆隆的机声震耳欲聋,他什么话也未说,却把夹心饼干、沙田柚子分送到各人面前,让大家和他分而食之。到了昆明巫家坝机场,他吩咐大家住入招待所,下午可以进城游玩,次晨继续起飞。第二天起飞时天色尚未大明,滇池从机翼下滑过,点点游船隐约可见。见了洱海的深蓝和点点苍山的暗绿,已知航程越过大理了。山越高,雾越厚,寒气也越重,何处是驼峰谁也看不清楚。据说翻越过去,机身须升高达8000公尺,大家都穿着太薄,不禁瑟缩发抖,呼吸迫促起来。这时史迪威和乘务员送来几张军毯,让大家披在肩上,才顿时感到身心俱暖。进入印境,机身逐渐降低,地面上大片整齐的麻田极日无限。到汀江机场降落下来,全身已是燥热难耐了。指挥部有专车接史迪威前去休息,我们被引导至场边美军食堂就餐。
机场尚在建设中,数以万计的印度劳工正在紧张地施工。下午继续西飞,经卡坝降落一次,机场跑道正用多孔大型钢板铺筑,工程牢固,进展迅速。史迪威下机指示工作后又向西飞行,直到印度第三个省份比哈尔邦的兰溪机场降落。此时已是薄暮,中国驻印军新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已到机场迎接。我们分乘同来的小轿车,跟在他们后面,又西行50公里,终于到了中国驻印军的训练基地兰姆伽。道旁肃立着整齐的队伍,在嘹亮的军乐声中举枪致敬,热烈欢迎史迪威将军的到来,我们也暗自感到忝附骥尾的光荣。
二、兰姆伽基地一瞥
我们到达兰姆伽军营的次晨,中国驻印军副总指挥罗卓英便在指挥部接见了我们。他说,新二十二师和新三十八师由缅北辗转到此,经过近月的休整已大体就绪,紧张的训练工作即将开始,国内要派来大量的新兵补充缺额,并成立新的单位。这儿的基地是与盟军共同组织成立的,英方负责后勤,包括营地、粮食、服装、给养等项;美方负责训练,包括武器、交通、装备等项;中国专门负责供应兵员,互相配合,共同协作,不出两年,必将训练出强大的现代化军队,反攻缅甸,击败日军。他希望我们下定决心,不辞劳苦,为此目标而努力奋斗。
指挥部是在史迪威领导下直接推动基地整个业务之首脑机构,史本人不常留驻此地,中方长官罗卓英中将不久奉调回国,继任人为李申之少将,名义已改为主任。此人不大管事,主要权力在参谋处,处长系美方少将波特勒,中方高参黎度公少将(曾留美西点军校)负责中美间联系,使业务推进自如。军训处组织庞大,处长为美方少将马克甫,基地整个训练业务的开展与完成概属其职责范围。中国部队的政治教育、制式教练、生活管理等,该处全不过问。中方军官按照计划通知,实施步、炮、工、辎、武器、战术、战车、通讯等训练措施,准时率队到指定地接受教育。所有准备工作概由美方军士布设就绪,美军教官与翻译官密切配合施教,进度按时顺利完成。训练于9月中旬正式开始,指挥部于前一日下午邀集所有中美军官开了一次生动活泼的庭园盛会,直到尽欢而散。
三、步枪射击教育
我被派到步枪组工作,时间持续达两年半之久,一同工作的美国教官先后有布什上尉、希尔利少校、克拉克上尉、雷汶中尉(犹太人后裔,学说中国话进步快,后来不需翻译能自用汉语讲课)、陈中尉(华裔)。凡是由国内派到兰姆伽基地的中国官兵,即使是伙夫、勤杂兵甚至是前来值勤的宪兵,无一例外地均须经过步枪基础训练,约训练了3个步兵师(即新二十二师、新三十八师、新三十师)、3个炮兵团(驮载山炮直属各师,此为汽车拖运的105榴弹炮)、3个辎汽车团、1个化学兵团、1个工兵旅(大部在前方训练)和6个战车营;办了6期将校班(每期百人)和其他一些直属或独立的通信、迫击炮、重机枪、宪兵排连长等训练班,人数当在五六万之间。现成营房不足,均在近郊架设帐篷驻扎。每一单位训练、装备完成,便被陆续调赴印缅边境的前进基地汀江。我曾见过新三十八师开拔前的检阅仪式,威武雄壮,军容赫赫。
1942年底,国内第一批新兵送到了兰姆伽。不下3000人的长长行列,由火车站向营区开来,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深长,服装污破。他们集中到空旷的营地广场上,由老兵们以简陋的设备给他们剃头、洗澡、换装(脱下旧衣全投入火坑焚烧,发给印度兵服装),这一系列的程序都在露天进行。美国兵见此纷纷用照相机摄入镜头,他们对待盟军的态度,实显得不够尊重。后来上级察觉到,遂将此一程序改在汀江办理,新兵一下飞机,便立即改换了面貌。
一次在训练场上我发觉一新兵操作艰难,每触及肩臂即呼痛不止。休息时我前往查询,他解衣相示,只见伤处皮肉模糊,血痕斑斑。据告姓张,四川泸县人,曾在西康第二十四军刘文辉部当兵,回家省亲便被抓住送印。日前逃跑又被宪兵扭获送回,连长把他作为教育全连的样板,当众捆绑吊打,双臂受伤最重。我说:”这是外国,你能逃到哪里去呢?”他答:”跑回西康去,半天飞机,三昼夜火车的路,能有好远,向西跑一两个月总是可以跑到的。”我又说:”人是要吃饭的,语言不通咋办?”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给我,好家伙,他有充分准备哩!饭注音干那、水注音巴尼,各种单词注音不下三四十个。我劝他:”别做梦啦,除了练好本事,反攻缅甸、打回老家,此外别无出路;在国内逃兵一律枪毙,你保住了命算是幸运的啊!”他听了我的话,咬着牙继续操作去了。
步枪射击教育是有许多具体工作要作的。先由两个师挑选了100名优秀上等兵作为助教,他们经过严格反复训练,每人都成为能掌握射击技术、熟悉教育要求的优良射手,在辅助教学中有重要作用。受训的第一班是指挥部黎度公率领的所有官佐,其次是两师的全部军官,他们学习认真,成绩突出,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士兵开班训练每班100名,配助教25名,每人辅导4名,使用的步枪系美国名厂制造的”春田步枪”。教学分为6个阶段:(1)熟悉部件名称和装卸方法;(2)识别瞄准图形及枪背带调整方法;(3)射击姿势练习,卧、坐、跪姿用套背带,立姿用挽背带;(4)击发方法,停止呼吸,分两段扣引扳机;(5)实弹射击,靶场距离分100、200码两种;(6)用热肥皂水擦拭枪机、枪管。一班的基础训练,3日便可完成。工作紧张期间,采用流水作业方法,与轻武器其他各组合作,功效可提高几倍。以后多次的战术演习,概为实弹射击之复习,人人都成了神枪手。
四、蒋氏父子在基地
1943年夏,驻印军成立了新一军军部,军长郑洞国中将,所属新二十二、新三十八师训练完成,相继开赴前方;次年新三十八师调上前线后,孙立人接任了新一军军长,廖耀湘升任新六军军长,郑洞国则升为中国驻印军的副总指挥。在兰姆伽期间,我每晨上班总见郑将军在操场上练太极拳。一日,他偕同上尉参谋蒋纬国到靶场视察,教官报告训练情况后,即引导他们到50码小靶场作实弹射击。
同年11月,蒋介石到开罗参加中、美、英三巨头会议后,回国途中绕道兰姆伽视察。他的一贯作风是专听主管汇报、登台大致训词。当日整个军区停止了一切正常活动,我们见各处路口都遍布岗哨,门前公路上两次成串的轿车奔驰而过,激起滚滚黄尘。事后才知道是最高统帅亲临军区,向部队致了他的训词。
五、将校培训班
从1943年秋起,重庆国民政府便陆续抽调所属部队的带兵官——军长、师长、团长及其副职、参谋长之类的人员,军衔概为中将、少将、上校,到兰姆伽参加将校班学习,共办了6期。每期100人,受训一个月。训练方法是观摩美国军训方式,实际操作若干项目,深刻领会要领,务使真有所得,回国后才好在各人主管单位推广应用。各期领队人有:杜心如、陈明仁、黄维、康泽等。
为了训练好这批中国高级军官,美军训处最初也作了认真的规划和准备。以我所在的步枪组为例,教官希尔利少校便事先写好了讲稿,经过反复修改,多次预行演习,步兵武器上校组长还亲临现场指导,其他项目的准备莫不如此。每期开始训练的第一课,便是步枪射击教育,教官背完了他的精彩讲词,经我如实照译后,问大家有何问题?对其他轻武器训练,一概到现场由教官讲解、指挥,士兵操作、演习,大家从旁参观,事后讨论。最后一课为步炮联合大演习,动员人数约有一个团以上。我随同教官在步兵前线向敌人阵地匍匐行进,步兵利用地形地物不时跃进,身后轻重机枪及迫击炮概为超越或交叉射击,子弹从头上嘘嘘飞过;大炮多门在一两千米后阵地按观测所通知不断排放,敌阵地上浓烟大起;步兵临近敌阵,枪弹密发如雨,起立大呼冲锋,喊杀连天;大炮立刻延伸射击,战车随即出动清扫战场,飞机亦凌空观察战果。将校们立于后方高地观摩,无不夸赞演习之情景逼真,若干在国内抗日战场上曾有过实战经验的,亦盛称如此配备、如此激烈的场面,也很少见。
一个月训练结束,将校们集资举行中餐答谢宴会,与教官们欢聚一堂,翻译官亦应邀敬陪末座。平心而论,以陈明仁为领队的第二期、黄维领队的第三期均表现较好,是颇得美方赞誉的。某期将官覃异之在《军声》上发表一诗,道出了他受训的感触,诗云:”捧檄出神州,天涯作壮游。关山欣聚首,风雨感同舟。束手难为策,依人岂善谋?重温东汉史,无语对班侯!”
六、英文翻译官
外事局的译员共分5级,派赴印度的起码定为3级。我们先去的两批共20人,1942年9月便正式参加训练工作,被服、给养均按校官级供应,薪资最初叫作驻留日费,每日12卢比,不久调整为3级每月180卢比,2级220卢比,1级250卢比。接着第三批、第四批的到来,人数增至40名,外事局便分设了一个驻印办事处,以便统一管理。
翻译官虽有级别却没有军衔,不能佩戴军衔领章。美国教官没有翻译官的合作,工作便寸步难行,他们表面上相当尊重我们,口里不断叫着三级、二级、一级翻译官,实际有的人认识片面,以为训练中国军队、支援中国物资是帮助中国抗日,不免骄傲地以恩人自居。我们在闲聊中提醒他们,不要忘了在珍珠港所受的惨痛教训,不要忘了日本特使莱栖长期驻美所得的美援都是屠杀中国人民的武器。他们不能否定铁的事实,才认识到日本是中美的共同敌人,脸上的骄气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外事局派来的驻印办事处主任名叫叶南,是国民党老前辈叶楚伧的儿子。他虽曾留学美国,却不是军人出身,年龄不到30岁却挂上了少将的军衔,他以为这样才好和美方打交道。不料不仅未引起重视,背后还被叫作娃娃将官,又自行把领章摘了下来。对译员的工作情况他从未到现场作实际考察了解,便主观地定级上报。局里照准核定下来,群众立时大哗。3批人员中长期睡大觉的病号竟升了一级,而一贯埋头苦干的人却在原地踏步,与新来的人同等看待,笔者便是列名后者之一(随后两年始得升为二级、一级)。群众的气愤不平使他觉得脸上无光,不久便自动离职回国了。继任人是名教授周炳琳先生,他顺利地领导大家工作直到撤退回国。
第五批以后到来的译员,都直接下放随同部队开赴前线。美方在营以上单位都设置了联络官,同时配备一名译员,留在美军训处工作人数经常保持在50人左右。我们第一、二批译员的住处,安排在指挥部附近的第13号平房,距美方教官的住处最近。
七、业余文体活动
军中的生活如无文体活动的调剂,是使人最感枯燥最觉难耐的。《军声》的创刊、书报阅览室的开办已似在沙漠中发现了清泉,电影的周末放映、京剧团的几次公演,才大大满足了人们的渴望。
辎汽六团是由国内派去的原有编制,他们不仅运输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而且自行筹组的京剧团更是人材济济,几次业余公演轰动了整个军区,丰富了广大官兵的精神生活。新三十师的一些青年军官们出于对足球运动的特别爱好,贸然组队远征加尔各答,和印度足球队作友谊比赛,受到了印方的友好接待。
谭云山先生是加尔各答国际大学唯一的中国教授,他不辞年老力衰特来军区访视,亲眼看见中国军队在国外昂首挺胸艰苦锻炼的英雄气概,十分高兴,感到抗日战争胜利有望。外事局办事处请他向译员讲话,承欣然允诺,他首先介绍了泰戈尔创办国际大学的艰苦经历和该校对世界文化所作的贡献,然后讲到中印两国在历史上的文化交流及邻国间从无战争发生,为国际史上所仅见的事实,大家听了都很受感动。
指挥部规定:军区工作人员每人每年可享有一个星期的休假,如去加尔各答发给二等火车票,其他地方得自掏腰包。1943年夏我约了同事5人先去加尔各答游览,它是印度的最大城市,战时上空布满了无数的各色阻塞气球,大街上也有不少掩蔽建筑。市中心日机3架试探性的空袭破坏已不留形迹,9架偷袭的情报幸赖中国的及时转告,英印空军起飞阻截,全部击落于吉大港海域,才保证了今日的安全。我们遍游了各处名胜即转向孟加拉省的避暑胜地大吉岭一游,投宿中华会馆,蒙主人热情接待,山地气温较低并借给棉衣御寒。次晨天气晴朗,登高远眺,中尼边境厚积冰雪高达8000多公尺的额非尔士峰(即珠穆朗玛峰),金光灿烂,巍然在望,真是大开眼界!新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及舒适存参谋长适在山上避暑,意外相见,倍觉亲热。他招待我们在一咖啡馆吃了早点,并讲了关于中华会馆的故事:辛亥革命前赵尔丰经略康藏,前锋钟颖所率川军到达拉萨,达赖喇嘛在英人的庇护下逃入印度,钟部一团跟踪追袭,直达大吉岭山下的西里古里。此时适逢武昌起义推翻了满清王朝的统治,此一-团部队与国内联系中断,粮饷失去接济,官兵纷纷各谋生路,不少流散到大吉岭等地安家落户,随即成立会馆互相照应,余留数百人后由英人收容,在加尔各答上船由海道送回中国。
新二十二师赵翻译官休假时向西旅游,深入到印度西北的克什米尔地区。他归来曾相告一事,使人大为惊异:该地货币因缺乏辅币安那(1/16卢比),小数找补概以我国清代铸造的”康熙”、”乾隆”等外圆内方的青铜制钱代替流通市面。乾、嘉盛世疆域所及之广,这不是很好的事实说明么!
1945年5月我和许沛泉受办事处派遣和战车第六营同道驾车撤离兰姆伽,在加尔各答休息一日。适逢英军为庆祝欧战胜利结束举行盛大游行,我们同立招待所门前,观看浩浩荡荡的现代化机械化部队。有人说:摆排场他们可能胜过我们,但在打击消灭日军方面他们却很少建立奇功。
在西里古里休息一日,我们驾车循山谷公路去通往中国西藏的最北小城噶伦堡一游。英人在市区北关竖起一面高大的木牌,上书”中国人到此止步”七个大字。我们看了心里感到非常难受,真是岂有此理!外国人不准中国人民进入自己的国土!我们去华侨学校访问,承西南联大毕业、教育部派来任职的徐校长相告:当年春天重庆国民党政府派了一个以沈怡为团长的西藏考察团,取道印度入藏,到此即被”中国人到此止步”的木牌挡住了。该团在此留住月余,通过外交途径多次交涉,英方最终只同意了14人由此进藏,100多人组成的考察团其余全部折回重庆。次年我在南京看了一部《西藏巡礼》的影片,听了一次中华交响乐团演奏的马思聪所作《西藏音诗》,即是14人此行的收获。
八、训练青年军
1944年冬季,国内掀起了青年学生从军的热潮。兰姆伽军区接受了训练两个团的任务,他们都是来自重庆各大学,其中不少人是显要人物的公子。在最后3月的一批步枪射击训练中,我认识了重庆市长贺耀祖、前外交部长王正廷、前驻美大使颜惠庆的儿子或侄儿,他们都是南温泉政治大学的学生。两个团的步枪训练不久完成后,照预定计划要开始化学兵团的训练,因上级临时改变了主意改为辎汽团,违反了各人的心愿,他们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有的便被特许悄悄地提前回国了。待到驾驶班正式开始训练之日,这些显贵人物的公子们带头的任务已告完成,辎汽团里不再见他们的影子了。
我被调任训练辎汽团的工作直到5月底任务结束,撤离兰姆伽为止。个人的收获是自己也成了一名合格的驾驶兵,虽然未领得驾驶执照。
九、雷多后方医院
雷多原是印缅接壤的一个小镇,缅北战役步步向南胜利推进,中印公路(即史迪威公路)迅速建成,此地已成为中印交通的枢纽重镇。
我一到雷多便由外事局办事处派入第十四后方医院,刚一下车,便受到士兵的欢迎。他们在兰姆伽受训期问多已和我相识,那时他们身手健全,眼前所见大都臂断腿残,行动维艰。我被安置在肺病房,与美军医官、护士合作,为200名病员减轻病苦。疯人病室相距远,日夜惟闻惊呼狂叫不已,人数不多,概系由炮兵阵地送来的,耳聋与神志不清为其特点。
我有幸得见李副排长,他是四川梓潼县人,已是折臂英雄了。该排吴排长系我任教期间欢送从军的学生,据告吴已在密支那·役光荣牺牲。他接替其继续作战,被打断左臂。我询及步枪在战场上发挥效力如何。据答由于人数多、距敌近、射击准,确实做到了”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虽然我们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人们评论均以为美式大炮、飞机、坦克立了大功,而对步枪发挥的作用不重视,他对此感到极为气忿和不平。
一天,由第二十二后方医院送来一批尚未康复的病员,其中一人传闻曾与猩猩有共同生活的经历。为了好奇,我和一友人前往访视。据告姓曹,山西人,个子高大,系某战车营驾驶兵。3月前到萨地亚附近驻营,被派入林区选伐帐篷立柱。因深入林中与同伴失去联系,待砍得木材却遍寻不得出路。绕行到天色近晚,见一猩猩笔直向他走来,身体粗大、高度仅及他胸口。它拉着他的衣服要他同行。吓得他不敢抗拒,扔掉工具、木料跟随走去。经过了大片森林,涉过两道小溪,恐有七八里远近,最后在一溪边枯朽的大树前停下。树下有一巨洞,它逼他俯着身子爬人,自己却四处抓来刺藤堵塞洞口,并循树身另一洞口跳下和他贴身而卧,以后夜夜如此。它每日四出觅食,不断送回果实、鲜鱼等物,最好吃的是从附近居民家偷来的熟食,但为量太少,使其越来越饥饿难忍,以致卧病不能起坐,衣裤全被撕毁掷出洞外,周身被蚂蝗刺入皮肤、流血遍体。共历21日,他已病到奄奄一息,自以为决难生还了。一印度人偶至溪边捕鱼,拾得所遗打火机,寻至树下见一中国人蜷卧洞中,始向第二十二医院报告。当派人开车到林外将他救回治疗,而今原单位已早回国,只得转院来此。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军营医院中人人奔走相告,大家都感到无限的欢欣。9月2日,办事处派车将我们送往机场,乘飞机回国。抵密支那下机小憩,年前我军抢占机场的激烈战斗场面只能在想像中浮现脑际,无数为抗战胜利、为祖国流血牺牲的烈士们的英灵,已不知当向何处凭吊。安息吧,先烈们!日本而今已宣告投降,你们亦当含笑九泉了!
飞机继续飞行,到昆明时已是深夜,绕城一周,俯视满城灯火通明,亦如在地面仰观繁星组成的天上市街一样的美丽,尽管夜半无人来机场迎接,我们在场边倚靠行李坐待天明,仍感到十分喜慰,终于又平安地投入祖国怀抱了。
10月,重庆外事局以抗战胜利结束,所有译员均发薪3月,概行遣散。
(1987年5月)
录入校对:观棋不语
来源:文史资料存稿选编-抗日战争(下)